‘叩叩——’
门口传来敲门声,温德尔不请自入,身穿橄榄褐猎装夹克,膝下是收紧的马裤,高筒深蜜色皮靴,每往前走一步,都留下湿泥鞋印。他这样子像是刚结束狩猎活动,急于回办公室找什么文件,在抽屉里翻找半天,终于掏出一张类似地契的东西。
维西抻着脖子问:“怎么了?工厂地不够用,要阔建?”
温德尔往玻璃杯倒了点烈酒,一口吞下,表情痛楚了几秒:“该死的,烧喉!”随即把酒瓶推到一边,单手撑在书桌前,手臂在空中扬了扬,“正好今天乔笛也在,帮忙看看这块土地值多少钱?哼,那帮老东西,还想重现旧日奢靡……”
我走进一看,桌上摊着数张庄园附近的地契,多数为战时乡绅们急于抛售的土地,我拿起其中的一张,“这是霍尔家的河岸地,42英亩,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草场。”
温德尔酒气很浓,修长的手指在众多纸张中穿梭,最终点了点桌面,“我记得他们是1916年秋天报的价,要18英镑每亩。”
“现在呢?”我问。
“上周他们的管事又来了,说要是一次性付现,9英镑就可以拿走。”温德尔掸了掸纸张,蹙眉拿起另一张手写承诺书,比对道:“可是劳恩太太现在提出有意15英镑收购,这事我到底要不要管?”
维西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蹙眉道:“这不好吧?要是开了这个口,以后人人都能从中截胡,真当温斯特庄园没人了吗,”他顿了顿,“话又说回来,这张地契怎么在你这里?不应该在霍尔先生手上吗?”
“副本,”温德尔拍拍桌面,一叠厚重的材料发出沉闷声音,“只是在我这里存档而已,要不是今天陪那些老东西出去打猎,我都不知道他们私下在搞这些交易——”
我继续翻看其他地契副本,“贝茨先生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他的三个儿子都上了战场,只回来一个鳏夫儿子,跟他一起过活,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温德尔圈起地契旁边的小字,“贝茨先生之前找朱利安谈好了,愿意以7英镑10先令的价格出售土地,条件是买方承担过户税费。我记得……是温斯特庄园东南方向的缓坡林地。”
“贝茨先生着急用钱?”我问。
“他那个从索姆河回来的儿子,右腿截肢道膝盖以上,需要按假肢,退役军人补贴要等审批,他等不起。至于沃德先生,只有11英亩地,但离工厂很近。” 温德尔将地契收拢在一起,放回抽屉里,锁扣咔嗒一声合上,目光恢复锐亮,直看向我,“怎么样,乔笛,有想法了吗?”
维西啧啧道:“这几位乡绅,战时抛售是怕土地贬值,税收加重,无利可图;现在又想收回或提价,眼红工厂投产了呗,现在出口渠道打通了,他们又觉得土地又有价值了!”
温德尔朝我挑了挑眉。
我想起经常围在报社门口的贝茨先生,于心不忍:“但贝茨先生不一样,我估计他是真的撑不下去,其他人有可能在观望,在等高价。”
温德尔缓慢点头,从柜子里取出另一叠材料,递给我:“先熟悉熟悉?确认没有产权纠纷,明天就让会计去办过户手续。”
我接下材料,大致翻了翻,是关于土地缘来的手写证明,上面还摁有手印,“按什么价收?”
温德尔沉吟片刻,“八英镑。”
“这么少!”维西倒吸一口气,“这不对吧,既然贝茨先生有困难……”
温德尔说:“我们给工厂分红,持续可观的收益。”
我与温德尔对视一笑,“好主意!”
维西努努嘴,“是吗,人心可测吗?”
不等维西抱怨,温德尔揽住我的肩膀,偏头道:“这两天乔笛有点忙,我先借来用用!”
“喂!”维西没好气地冲他喊,“让会计去办不就行了?我找乔笛才有正经事——”说着,他急忙上前堵住我们的去路,我忍不住笑了,“维西,我答应你的,说到做到。”
温德尔蹙眉,眯眼想了一会儿,目光在我和维西之间巡视,“怎么,你们俩还有我不知道的事?”维西这才会心一笑,双手环胸,骄傲的像一只孔雀,“难道不行?”
几乎一瞬,温德尔眼眸带笑,嗓音沉下去,“没那么快好吗,我向你保证,维西甜心。”
这下维西顿时面红耳赤,像是喘不上气来了一样。
我拥了拥他的肩头,宽慰道:“别多想!”
维西瞪了温德尔一眼,飞快地折回办公室,取了外套就往楼下飞奔。
隆冬已至,外面天灰阴冷,空气中飘着薄薄一层絮状,模糊维西逐渐远去的背影,我哈出一口气,冷得打了个哆嗦,“他生气了?我就说你别逗他——”
温德尔不以为意地拢紧衣襟,“我在卡森身上花了那么多钱,不该提醒维西珍惜?”
咦,他总有说辞就是了。
雪越下越大,渐渐粉刷石路,屋顶,恍若一夜之间,世界变得银装素裹。野狐狸在庄稼地里捉田鼠,偶有路过的农夫用铁锹驱赶,狗吠声更是响彻这片宁静又沉重的土地。
大雪骤停的那个早晨,我跟随温德尔见到那些急于抛售土地的乡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