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新铺开市, 糕点新鲜管够,泡面零食样样俱全,进店尝尝不吃亏嘞!”
正逢饭点,老万从金银铺走出。
这金银铺乃纪府资产, 纪家从边关调回京城后, 虽时常有人讥讽粗鄙野蛮, 但纪家确确实实很有钱。
因纪将军戍守边境时, 打通了北地商路,西域珍稀香料与珠宝尽数归了自家的金银铺, 如此一来, 自然赚得盆满钵满。
可自从几月前北地战乱,商路一断, 纪家的营生也跟着一跌再跌,不然老万身为金银铺的掌柜,如何能亲自出来?往常都是早早让商家酒楼的伙计送餐上门的。
如今钱袋子紧了,这日子自然也没先前那般滋润了。
午后夫人便要来查账, 再一想那实在入不敷出的账目,老万就头疼不已, 正想随意买些吃食,突然瞧见路边有那半大孩子正在揽客,年岁虽小, 口齿却伶俐极了,生的也虎头虎脑的, 并不像普通铺子里的帮工。
见有人在瞧自己,魏志远忙小跑过来,颇为亲近道:“阿叔,这么冷的天, 快来店里坐坐呗,什么都有,说不准还能免费拿鸡蛋哦~”
老万对什么鸡蛋不感兴趣,但耐不住这小孩太能说会道,又一张喜庆的笑模样,教人不忍拒绝,硬是将他带了过去。
到店门口一瞧,泡面、蛋糕、面包外加各种零食,嚯,这不是京城现下最有名的小吃食吗!
不仅货架上摆的满满当当,现下是饭点,孩子们自然也饿了,原想着先忙活,等下午人少了再去用膳。但束哥儿不同意,饿着肚子还怎么干活?况且吃得香一些,正好还能吸引客人呢。
于是就将大家分为好几批,轮着吃饭。
店铺里位置不够,孩子们就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排排坐,捧着比自己脸还要大的碗,呼哧呼哧的吸面条,一口面条一口蛋糕,咸甜搭配,连眼睛都幸福的眯了起来……但凡路过此地的,无不被吸引驻足。
反正是出来用膳的,那便进去瞧瞧吧。
但哪知这一进去了,就没那么好出来了,一个个机灵又嘴甜的小帮工们围着你打转,想吃面食糕点,便立即端来温水相伴,若想用泡面,孩子们也手脚麻利的帮忙冲泡料理。
一开始可能只想简单来碗面,却又被大门口的彩箱吸引了注意力,瞧着那一排排的鸡蛋,自然有些眼馋,尤其是前头有人中奖发出的欢呼,更令围观群众心痒难耐,什么,你说抽奖有门槛?
那便打开钱袋子,接着买!
若是换成一般的店铺,伙计嘴碎可能会惹人烦,但忙前忙后皆是些半人高的小童,那就不一样了。
面对一张张稚气的笑脸,一声声软糯的招呼,整间店铺似乎被童真暖意填满了一样,任谁走进来,都觉得心头暖洋洋的,忍不住多逗留片刻。
等到老万终于从铺子里离开后,不仅吃饱了,喝足了,手上更是抱着大大的油纸包,皆是在孩童们甜言蜜语攻势下一点一点加购的。
若不是里头的人越发多了,他还舍不得走呢,但即便如此,他也半点不后悔,还安慰自己反正这些吃食都物美价廉,多买些放着日后慢慢吃也好。
就这样挺着溜圆的肚子,哼着歌准备回金银铺,谁知下一刻,竟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小、小郎君?!”
这不是他家金尊玉贵的小郎君吗?竟在寒风呼啸中站在街头揽客?!
老万震惊了,他原以为自己瞧错了,使劲揉眼睛,再一睁眼,还真是!
一股疑惑与怒火瞬间涌上心头,他是金银铺的掌柜,更是纪夫人的心腹,自然知晓自家小郎君是被送到新学堂了,可哪有学堂会让学子这么冷的天在外头受冻的?这不是胡来吗!
思索间,纪行也看见老万了,脑中灵光一现,飞快小跑了过来。
老万见此更加心疼,苍天啊,小郎君瞧见他们这些下人何时这般急切过?定然是在学堂受了莫大的委屈啊,不行,他这就要将小郎君带回去!
他赶忙加快脚步,两人一碰上,同时开口:
“万叔,你带了多少银钱?”
“小郎君,我这就带你离开!”
话音落下,纪行皱眉:“离开?什么离开?”
老万义愤填膺:“自然是离开这苛待人的学堂,再也不来了!”
他原以为这话一出,小郎君定会喜极而泣,哪知纪行当即一蹦三尺高,大声道:“胡说!谁说我们学校苛待人了?我们学校好着呢!除了这里,我哪都不去!”
疯了不成!
他在这不仅有地有店铺,甚至等任务完成后,还可随心所欲,做什么都行,连在自己家都没这般痛快过!这么好的学校,这么好的老师,谁要带他走,除非从他尸体上踏过去!
老万震惊了……这,这真是昔日为了不去学堂,能被老爷拿着马鞭围着府上跑十圈的小郎君吗?这才多久啊,竟然转性了。
“那小郎君这是?”
“以后不许喊我小郎君,要叫我纪掌柜!”纪行前一秒还在嘚瑟自己如今有多了不得,紧接着,脸又耷拉了下来,因为他从未想过生意会这般难做啊。
最初他还以为只需要舒舒服服的坐在店中,便会有源源不断的银钱自动入账,哪知等了又等,即便绝大部分孩童都出去揽客了,可最终愿意来店里的客人却没多少,真正掏钱购买的便更没几个了。
纪行今日是下定决心要一雪前耻的,哪里还坐得住,便也同大家一起出来了。
等真正走出店铺,他才知晓,想揽客,不是靠着简单的试吃就能行的,有免费的试吃,确实能吸引不少人,可大部分吃完就走,以至于还没赚钱呢,便先亏了许多。
纪行都快急死了,本就脾气大,气性上头,直接同那占便宜的老倌大吵一架。
老倌也不是好得罪的,当即躺在地上又哭又闹,控诉他们店里的东西不干净,给他肚子吃坏了不承认,还威胁要打人。
涉世未深的孩子们哪经历过这些,又气又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赔了不少东西,才将那老倌送走,发生了这事,愿意进来买东西的客人便更少了。
幸好瞧见了老万,纪行终于高兴了几分:“你带了多少银钱?快,随我去多买些东西……这是什么?”
纪行终于看见了老万怀中的纸袋,感觉里面的东西很是眼熟,刚想探头仔细瞅瞅,老万赶忙一把捂住。
先前在那间店铺被孩童们哄得呲着个大牙傻乐,现在知道那竟是自家小郎君的对家后,老万简直心虚不已,忙扯了个话题随意揭过。
纪行兴致勃勃将人带去铺子里,又带着组员们将那最贵最难卖的东西拿了满满一大桌,老万定然是要为自家小郎君捧场的,可他忘了自己手头上向来不带太多银两,所以当荷包解开,傻眼了——
方才买了太多东西,这下没钱了!
看着桌上无比寒碜的两块碎银,纪行也傻了,他还指望着老万直接包下整间店呢,这么点钱能干什么!
“你快些回去拿钱。”
老万皱巴着脸,这肯定是不行的,他住的太远,店铺里的银两又不能随意挪动,便说不若下午让夫人来送银钱吧?
可话音刚落,被一旁的孩子们急忙打断了:“绝对不行,校长最厌恶这种舞弊的!”
大家确实是捧着纪行,可心中最怵的还是程菀,即便老万说他们送钱来,也是正大光明买东西,如何会被发现?
但大家还是将脑袋都摇出了残影,虽说他们也不知道校长会如何发现,但心中就是笃定绝对瞒不过校长。
其实纪行心中也跟着打鼓,尤其是想起之前挨的饿,昨日犁的地,再一想笑盈盈的程菀,便是一个机灵,“对对,还是算了吧。”
老万更加震惊了,这清北技校的校长究竟何许人也,能令小郎君这般老实?要知道,哪怕是面对五大三粗的纪将军,小郎君也是能梗着脖子对着干的。
看来,那校长肯定是人高马大,虎背熊腰,肌肉虬结的彪形壮汉了。
老万突然有了一招:“小郎……纪掌柜,不若你们也抽奖吧。”
他虽然也是掌柜,但卖首饰和吃食不是一码事,还是想到了方才那间店铺的活动。
纪行眼前一亮:“妙啊!”但是三五个鸡蛋太过廉价,抽便要抽个大的,二十个鸡蛋起步!
等到将需要的鸡蛋买了回来,大家开始更加卖力的揽客,显然,这么多鸡蛋的诱惑力是很大的,且泡面这些本就是京城畅销的吃食,很快就吸引来了不少人。
可纪行只知道抽奖,从未想过概率如何,再加上他从不将这点小钱放在心上,以至于中奖的人尤其多。
消息传出去,越来越多的客人跑了进来,店铺瞬间变得人挤人。
纪行乐开了花,这哪还需要再去揽客啊,孩子们又是收钱,又是拿货,还要站在椅子上维持秩序……忙活的不亦乐乎,等到最后气喘吁吁回到总店时,却见里头空空如也,只有程菀的身影,一个孩子都没有。
纪行喜出望外:“我们是第一?我们真的是第一?!”
其他孩子更是激动,虽然方才货物卖完便已高兴无比,可发现他们竟然是第一个回来的后,那更是忍耐不住喜悦,当即又笑又跳了起来。
等孩子们欢呼完了,程菀才找到机会插话:“今日不比速度,要看盈利哦。”
纪行拍着小胸脯保证:“老师您放心,我们必是第一,还有谁能像我们一样将货物全都卖光?”
他就只后悔没多进些,方才好多人没抢到,都遗憾的不得了呢。
程菀笑了笑。
虽说是孩子们自主经营,但她不可能什么都不管,早就派老师们分别跟了过去,只是提前叮嘱过,若非遇到真正无法解决的麻烦,不然绝不能干涉孩子们的自主决定。
也因此,对于每间店铺上发生的事,程菀皆一清二楚。
过后不久,其他小组也一一回来了,等到人终于到齐后,程菀宣布:“今日小掌柜们都辛苦了,现在便将今日进账都拿过来,刘老师开始对账。”
孩子们早就迫不及待了,当即抬着沉甸甸的小钱箱往前走,送到了还不愿意离开,非要站在自己箱子旁守着,就怕老师会弄错。
“我的定是最多的,可别被谁偷换了。”纪行得意洋洋道。
戚逢骁和夏侯毅皆白了他一眼:“你那看上去就少得可怜,谁稀罕换?”
满满一小木箱,又是铜板又是碎银的,肉眼确实看不出来谁多谁少,况且决定输赢的最终还要看成本多少。
首先核对的俞朝盛这一组,其实都用不着老师们动手,直接从另外的小组里选人来数钱。
小对手们生怕多数了,简直铁面无私,而俞朝盛等人又生怕他们少数了哪怕一个铜板,遇到那速度快的,还非要让人停下来使劲捻了捻,就怕有铜钱黏在一起了。
最终数出来是:“一千六百零五文。”
刘义算盘拨的飞快:“元宝组,拿了粗面六斤,总共四十八文;白糖两斤,总共七十文;泡面……合算下来,成本为……”
元宝组的孩童们呼吸都停滞了,紧紧攥着拳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刘义,直到下一秒传来:“一千四百五十文。”
“一千四,我们赚了一千六,是不是成功了?是不是成功了?!”
早已经上了快一个月算术课的孩子们,当即化身小文盲,先是着急去扯同伴们的衣袖,而后齐刷刷扭头望向老师,直到刘义笑着点头道:“对,任务成功,且赚了一百五十五文。”
紧绷的心弦终于落了地,孩子们大笑着欢呼起来,紧紧的抱在一起,尤其是俞朝盛,忍不住望天大喊:“太好了太好了!我们的资产保住了!”
一旁的纪行等人十分不以为意的冷笑一声,才一百多文就乐成这样?真是目光短浅。
但很快,他们便乐不出来了,因为随着一个个账目被清点,夏侯毅和戚逢骁小组虽说都完成了任务,可净利润都比不上俞朝盛,甚至最先回来的纪行一组,连保本都失败了。
听到刘义说出自己小组离本金还差两百多文时,纪行急得跳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仅是他,一众组员们也无法接受,他们的生意那般红火,卖的那么快,怎么可能连本钱都不够?
直到沈北走了出来,拿出夫人叮嘱他纪录的数据,上面不仅有纪行这一组的店铺都发生了什么,连时间都写的清清楚楚:
“午时三刻,因赔偿损失了四包泡面,两个面包,合计为五十文;未时一刻,因有人偷盗,损失蛋糕,十二文……”赔偿的,被偷的,试吃的,以及后来买鸡蛋的,若不是这一组进货较多,亏本定会更厉害。
沈北开口,孩子们才知道原来他们所作所为,老师们都是知晓的,惊讶之余,纪行终于憋不住了:“你们分明就在外头,为何那老倌讹诈时,你们不出来帮忙,就看着我们被骗吗!”
他分明已经很努力了,昨天或许还能说他偷懒,可今日不论是揽客、扯着客人殷勤招呼,亦或是帮客人拿货,一趟趟来回跑,手脚半点不敢松懈,并不比任何人做得少。
拼尽全力只为了能扳回一程,谁知依旧输了,连俞朝盛都能反败为胜,为何他就不可以!若是老师能站出来,能阻止那一切,明明他们就不必输的!
从昨日便积攒下来的怨气、委屈与疲劳瞬间爆发,纪行哆嗦着肩膀,原还想忍着,可当豆大的眼泪不受控制滑落眼眶,噼里啪啦砸在衣襟上时,他终于扯开嗓子嚎啕大哭了起来,身子一抽一抽的,哪还有昔日的不可一世,不过只是受了委屈的普通孩童。
程菀让程若与藜麦先将纪行和其他几个哭泣的孩童带走,而后看向所有人:
“一开始我便说过,无论是店铺还是田地,皆是属于你们自己的资产,想胜,那就必须凭借自己的努力用心打理,将它们经营的有声有色。
你们当然可以寻求帮助,可老师们绝对不会像平常学习与生活中那般无微不至的关怀,否则又何必大费周折的做这些?否则你们又和昔日需要靠父母庇护的雏鸟有什么区别?
若害怕担责,现在就能提出来,资产收回,退出比试,回到平常普通的学校生活中去。”
意识到老师不是在说着玩,孩子们赶忙开口:“我不怕,我不要退出!”“老师,我们定能坚持下去的!”
孩子们确实累,输掉比试后的失落也半点不假,可这场历练带来的全新滋味,他们从前在家中亦或是其他学堂永远感受不到的。
现在比试才刚开始,他们挥洒汗水,就等着田地间粮谷充盈,硕果累累;等着店铺站稳脚跟,蒸蒸日上……亲手将属于他们的一切打造的越来越好。
这些都还未实现,谁舍得退出?
一时间,孩子们全都异口同声大喊了起来,程菀这才笑着点头,又说了几句调动大家斗志的话,便继续算束哥儿这一组的收益。
并不是程菀冷血,也不是她偏心,只顾着束哥儿,不在意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