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对于贫苦孩童是珍馐美食,在纪行等人眼中,那就是自家房中的下人都不吃这个!
毕竟他们在家中吃的膳席皆是分门列碟,细肴精烹的,何曾吃过这种大锅饭?一顿还只有三道菜。
纪行连忙询问芸娘,能否让家厨过来送饭,芸娘自是摇头:“当然不能,除月假外,任何无关人员都不能进入学校。”
纪行冷哼一声:“那我点餐行了吧!”
在书院时,就是可以自掏腰包让伙房单独开小灶的。
纪行这话说的硬气,当即要掏出银票来拍到厨娘面前,可当手伸向荷包……尴尬了,别说银票,他忘记自己现在一个铜板都没了!
所以,校长就是在这防着他们?
几位公子哥火气来了,他们从进这个破学校开始就诸事不顺,现在竟然连饭都不给吃了,那就索性不吃!
直接将盘子一扔,打算离开。
还没走两步,就被一道小身影拦住了,是束哥儿。
他带着俨哥儿和同学们一起去后院干活,这一轮冬菜刚好到了松土拔草的关键期,束哥儿抽不出空来,又怕俨哥儿没做过这些,锄头会伤到他,就将他带到避风处,让俨哥儿给鸡喂食。
这批鸡便是束哥儿第一批成功孵化的鸡蛋,现在已经长成了仔鸡,一日比一日能吃,但母亲说等过段时日就可以下蛋了。
“你要多喂些,等它们下蛋了,就能孵新的小鸡,鸡再下蛋……这样我们日后就有吃不完的鸡蛋了。”束哥儿怕俨哥儿不愿意做这些,特意叮嘱。
可俨哥儿很认真,他抱着束哥儿给他的木盆,用筷子细细搅拌着,等鸡食拌好,又倒入食槽内,蹲在那里一边看鸡吃饭,一边拿着棍子在地上写“束”字,若有公鸡比较凶的,俨哥儿连忙伸出棍子护住个头小的母鸡,还一板一眼的说:“吃自己的。”
他仿佛有自己的小天地,蹲在墙角处,一个人和一群鸡,十分安静和谐。
不论旁边有多人经过,或者孩子们都朝他投去好奇的目光,俨哥儿也完全没感觉。
直到束哥儿忙完,隔得远远的喊上一声,俨哥儿就赶紧将棍子扔了,朝他跑去。
束哥儿知道他吃得少,去膳堂后,特意让婆婆少打了饭,递给俨哥儿:“你先吃完,若是没吃饱再要,不能浪费粮食知道吗?”
只有真正经历过耕作的苦,才知道粮食究竟有多宝贵,不论是铁牛还是魏志远,都会将盘中的饭菜吃到一粒没有,在这种气氛的感染下,俨哥儿也跟着将晚膳吃的一干二净。
“束哥,看。”他将自己的盘子递过去。
一看俨哥儿期待的看着他,束哥儿就明白他是想要自己夸夸,因为自己想要母亲夸赞时也是这般,他笑着道:“真厉害!我们要放到台子上面去,吃了饭都要自己收拾碗筷的。”
现在是天气太冷了,洗碗要统一烧热水,等到暖和后,孩子们还要自己去洗。
束哥儿正要为俨哥儿示范一遍,却听到纪行他们如此浪费,当即小脸就绷紧了,认真劝道:“浪费粮食是不对的,你们要吃完才行。”
这话若是旁人说,纪行和戚逢骁可能只是无视,但换成束哥儿,那便是宿怨新仇一并涌上,尤其他们才是伴读,三殿下却只同谢束好,什么意思,嫌弃他们不会做文章吗?
“与你何干?我不想吃就不吃,你管天管地还能管我吃东西?”戚逢骁嗤笑道,他爹娘都管不着!
“束哥儿肯定能管你呀,他可是学生会会长呢,为何管不得?”魏志远既不怕戚逢骁,也不想讨好他。
见三殿下就在不远处,不便争吵,戚逢骁强压下怒火,但语气依旧不佳:“这会长又是什么东西?反正我不吃这种东西,要吃你吃。”
不仅戚逢骁,基本今日来的那些公子哥们都是这种态度,尤其是俞朝盛,他没有戚逢骁的盛气凌人,但看见菜色,脸上的婴儿肥都跟着抖了抖:“此等糟糠膳食,我委实难进一口啊!”
他长得胖,本就是一口一口山珍海味喂出来的,现在面对这种粗茶淡饭,连精致的点心都没有,只感觉天都塌了,垂头丧气的要往外走。
束哥儿拉住他肉乎乎的胳膊,认真道:“你不吃晚上会饿的。”
俞朝盛:“但这种菜色我如何能吃得下?”
束哥儿不明白了,为何就吃不下?他同母亲去庄子上,冯庄头家只有粗麦窝头,咽下去都会刮嗓子,但母亲说这已经算是不错的吃食了,许多佃户家皆以糠饼、淹苦菜度日。
而父亲更是告诉他,在边疆战场,战士们只能吃杂谷菜糜,而被敌军围断补给时,甚至要挖草根,吃野鼠……这般好的饭菜,怎么可能吃不下呢?
束哥儿很是费解,看着桌上浪费的饭菜,他更是生气又心疼,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将俨哥儿送去宿舍后,抿着嘴来到办公室,一见到母亲,眼泪就流了下来。
程菀吓了一跳,忙问他怎么了。
等小家伙抽抽搭搭说完膳堂发生的事后,程菀便明白了,“束儿生气是正常的,但也不必生气,他们浪费粮食,只是因为从未感受过饥饿是什么滋味罢了。”
通俗点的话来说,那就是饿两顿就老实了。
“可是母亲,我不想浪费,但我实在是吃不下了。”早知道他便等到后头再吃了。
程菀笑道:“傻束儿,你就算空着肚子,一个人也吃不下那么多呀。没事,现在天气冷,放到明日也不会坏,而且还有姚阿爷,他待会儿会过来的。”
自从程若将姚老倌祖孙的事告诉程菀后,她原先想着让姚老倌去分校干活,轻省也能经常看见孙女,但姚老倌不肯,他直言学校已经帮了他许多,他不愿成为拖累,况且他还干得动,就能凭自己养活孙女。
很多老人活下去就靠那一口心气,程菀不再劝,只找了个借口,让他住在门房那,至少不用和一堆人一起挤在漏风的大通铺上,晚饭也是膳堂吃,就和学生们吃一样的饭菜。
听到母亲这般说,束哥儿才放心下来,再一看母亲的手帕上都沾到了他的眼泪鼻涕,束哥儿小脸通红,结结巴巴道:“母亲,我,对不起,我太爱哭了。”
“怎么会呢。”程菀捏捏他的小脸蛋,“太生气了忍不住哭,这是身体的正常反应,许多大人都会如此,更何况束儿呢,你还小,不要对自己要求太严格啦。”
其实程菀还挺高兴的,哪怕束哥儿在这方面具有不一般的天赋,可他到底只是个孩子,若是太过少年老成,反倒说明小小年纪背负了太多,能同所有小孩一样感受到成长的酸甜苦辣,这才是最可贵的。
——
后院鸡叫声响起,沈北就睁开了眼,他还记得夫人的叮嘱,这学期虽然不军训,可上自习也不能迟到。
今天是正式上课第一天,必须要开个好头,老生们刚放假回来没了去年那种紧迫感,而新生更是难管教了,因此沈北昨日连晚膳都顾不上,特意去买了四个锣鼓,他们东南西北一人拿一个,看看谁敢不起来。
沈北在心里数着时间,时辰一道,他就叫上其他三人去了学生宿舍外,哪知刚敲锣喊了第一句,就有人从屋里跑了出来,那架势,若不是没闻到糊味,沈北定要以为宿舍起火了。
“老师老师,膳堂开了吗?可以用早膳了吗?!”
俞朝盛要饿死了!
他从未体会过饥饿的感觉,昨日摔餐盘的时候有多潇洒,昨晚就有多饿!他饿的觉都睡不着,感觉肚子里有一百只虫子在爬一样,抓心挠肺的难受,因此天还没亮他就醒了,若不是外头太冷,他半夜就要跑到膳房外头等着了。
原以为到了早上就能吃饭了,却听沈北道:“还不能,要先上早自习。”
早自习?
此乃何物啊!
这群孩子不管怎么顽劣,但有一点好,便是都已经上过几年的学了,哪怕清北技校有许多课程他们从未接触过,可有基础,赶上来就要容易许多。
肖林川等人耗费一整个冬假,在抄书一事上尽心尽力,虽说新生数量超出预料,但需要的数学课本还是完成了一大半,剩下的,程菀已经另觅旁人帮忙抄写。
至于其他课本,顾芳娘帮忙找到擅长活字印刷的匠人后,也一一安排上了,语文人手一本,至于造船等需要日后专修的,就先三人一本,只要上课时有个凭照便好。
俞朝盛拿着还散发墨香的课本,全然不像普通孩童那般欣喜激动,他已经双眼发直了,等好不容易熬过早自习,小短腿简直跑出了龙卷风的架势,直奔膳堂,他非要狂吃一通……怎么还是这种东西!
俞朝盛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定自己没看错,窗口后只有用竹筐装着的馒头,旁的什么都没有后,直接腿一软,胖乎乎的身子坐在了地上。
不仅是他,戚逢骁等人,只要是昨日没吃晚饭的,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他们原以为昨日是因为刚开馆,校长不知道他们会来,所以膳食才准备不佳,但今日早上定会洗心革面,备上满满一桌玉盘佳肴,哪知竟然还是这些!
“这都是肉馒头,你们也不吃?”厨娘疑惑道。
什么肉馒头?只不过是低贱的豚肉罢了!
戚逢骁怒气冲冲往外走,来到围墙边,看着一街之隔的太学,真恨不得现在就能转投过去!三殿下真是疯魔了不成,放着这么好的太学不去,非要来这个烂地方!
但就算赴太学就学,也得等过一个月后放假才行,这一个月他总不能饿死吧?
戚逢骁眼前一亮,突然有了个主意。
“他们连早膳也没用?”办公室内,程菀咬着香喷喷的肉包子,不免笑了,这群公子哥,还挺有志气。
沈北有些担忧:“他们该不会闹起来吧?”
“闹什么,不过是还没饿够罢了。”藜麦平日已经够好脾气了,但此时心中都升起了些许不虞。
她从前与夫人在程府忍饥挨饿时,便知晓那滋味有多难捱,饿的心头发慌,浑身虚汗,连冷饭凉菜都成了稀罕好物,哪像这群孩子连热气腾腾的肉馒头也视作敝屣,那时夫人分明比他们年岁还要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