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程若狠狠的甩开赵渡的手,急急忙忙从车上跳下,回到了程府。
她不懂男女之情,但她明白牵手意味着什么,整张脸红的快要滴血,慌手慌脚的往房间跑,完全没注意程蓉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
但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没过多久,兰氏去参加宴席途中,被人戳穿了她的谎言。
兰氏发了很大一通怒火,质问她这些日子究竟去了哪里。
程若又一次被关了禁闭,这次连赵渡都没办法再进来看她,甚至很快,兰氏带来了一个消息,让她准备同未来的夫君见面。
程若当然不肯,自从那次过后她便明白了,哪怕是嫁人,只要是京城大户人家,她依旧摆脱不了笼罩在大娘子阴影下的局面。这些日子的经历,渐渐让她胆子大了起来,即便兰氏骂她、关禁闭,她依旧不松口。
她以为自己的抗争是有用的,谁知兰氏转头就让人将她的东西全都扔出去,“既然你的心已经野在外头了,那就走吧,离开程家,就当我从来没生养过你这个孩子。”
程若被吓到了,她从来没想过兰氏竟然会将她赶走,可她是程家的人,离开了这里,还能去哪里?
所以很快,情况对调,不论程若如何哀求,兰氏依旧不动摇半分,真的让人将她的东西全都装在了包袱里,甚至还威胁程若,要把这件事告诉她所有的亲朋、昔日的师长。
“不!太太我求您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听话,我听话,您别赶我走!也别告诉任何人!”
兰氏嘴角出现了意料之中的微笑,她自己的女儿她自己最清楚,再如何叛逆,也没有那个胆子。
她拿捏住了程若的七寸,在这之后,母女之间便又恢复到了过往,但凡程若有不听话的地方,兰氏便会威胁要将她赶出去,程若不敢反抗,又成为了她手中的提线木偶。
直到那日,兰氏突然拿了一粒药丸过来,吩咐道:“你成婚那日,五丫头肯定会过来,你将此放入杯中,让她喝下。”
程若本能察觉出不对劲,问她这是什么。
兰氏也没想过要瞒着她,毕竟在她看来,程若首先是束哥儿的姨母,其次才是程菀的妹妹,“放心,没什么坏处。只是给束哥儿的地位,再上一层保险罢了。”
程菀最近太过猖狂,就连应嬷嬷也逐渐失了联系,兰氏感到无比的恐慌,她好像就要对国公府和庶女彻底失去控制了。这般下去,万一程菀偷偷断药,怀上孩子,那束哥儿怎么办?
既然已经撕破脸皮,那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断了这后顾之忧。
“不,我不,我绝对不会害五姐姐。”程若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见她对程菀那个白眼狼一片赤诚,兰氏感觉心头有火在烧,“你怎么这般愚蠢!这一切都是为了束哥儿,他可是你姐姐留下来的唯一血脉,只有苒儿才是你唯一的姐姐。你是不是忘了长姐对你有多好……”
又是这般,只要话题来到大娘子身上,兰氏对她便有说不完的埋怨和指责。
程若原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但她的手心又一片血肉模糊。兰氏看不到她的挣扎与痛苦,再一次用赶出去的话来威胁她。
这一刻,程若终于下定了决心。夜深人静,赵渡再一次过来找她时,程若没有再拒绝,而是点头:“好,那我们走吧。”
母亲,既然你这般想赶我走,那我便听你的。
——
从程家离开后,程若原以为他们要出城,等避过这段风头再回来,但赵渡却说他们没有盘缠,只能先来赵家想办法弄些银钱。
程若没有在外面生活的经验,听他这么说,只好应了。
但她没想到,程家人来的比她意料之中还要快,就好像有人通风报信一般。
赵家的门被敲响,那些人用报官威胁,程若不愿回去,赵渡却道:“我还要科举,不能闹大,若儿你听我的,咱们回去和他们说清楚,我要光明正大的娶你,不能让你和我一起过上躲躲藏藏的日子。”
“但你一定要坚定,千万不要被他们蒙骗,只要熬过这一关,之后便是我们梦寐以求的一切。我可以相信你的,对吗?”
程若笑了,重重的点头:“我会的。”
等回到程家,见到消失了一整晚的女儿,兰氏飞奔着抱住她,大哭:“若儿,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想急死你娘吗?谁让你在外面乱跑的?走,跟我回去,咱们好好歇一歇,让娘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兰氏有担心,有愤怒,但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安抚好程若,和宁南侯府的婚事绝对不能出乱子,不能被程蓉那个贱人抢走。
可程若却一把甩开了她的手,“谁让我在外面乱跑?不是母亲您说的吗?您说了,若我不肯给五姐姐下药,便让我滚出程府。”
“什么!!”
程若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傻眼了,他们甚至不知道,嫡母给庶女下药,与私奔两者之间,究竟哪个更令人崩溃。
反倒程菀本人是最淡定的那一个——她倒不是泥捏的,没脾气,只是她对兰氏的卑鄙早已了解的一清二楚。
可是旁人不知道啊,兰氏装贤母装了这么多年,虽说大娘子死后,她变得越发偏执,但在其他人面前,尤其是程常达夫妻面前,她依旧是无可指摘的一家主母。
“母亲,您竟然要给五妹妹下药?!”二嫂齐氏嗓子都快叫破了。
程老爷也傻了,这个蠢笨如猪的贱人,如今国公府本就不亲近程家,这个时候她不想办法挽回亲家之间的情谊,却还要让五丫头无法生育?
“你简直就是毒妇!我娶了你,就是程家最大的罪孽!”程老爷气的脸红脖子粗,对着兰氏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滚!你给我滚回你娘家去!我要同你和离,我们家容不得你这种毒妇!”
从程若开口的那一刻开始,兰氏就傻了,她没想到她最疼爱的女儿,竟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朝她捅刀子!更没想到,她的枕边人竟然要同她和离!
“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着眼前这无比荒诞的一幕,兰氏大笑出声,她笑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突然,笑声停止,“噗——”地一口,兰氏嘴边的鲜血洒落满地。
叶嬷嬷吓得面色惨白,连忙将面若金纸的兰氏搀扶住,“太太!太太您怎么了!”
原本还满脸愤怒的程老爷也吓到了,两个儿子马上就要下场科考了,这紧要关头,兰氏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程若也心中一惊,她条件反射想冲过去将母亲接住,但想起过往的点滴,进门前赵渡说的话,她只能狠狠心,继续跪在了地上。
“老爷,您别说气话了,现在还是七娘子的事要紧啊!”叶嬷嬷哀求道。
“对,对,常达你快去给你母亲请大夫,七丫头,你赶紧回去反省,别……”
“不,我不会回去,我要同赵渡成亲!”程若拽着拳头,无比坚定喊道。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程老爷不可置信,他原以为程若私奔只是被赵渡哄骗了,以此来向兰氏示威,没成想她真的会这般想。
“我知道,我要同赵渡成亲,我不想嫁去宁南侯……”
“你给我闭嘴!”程老爷指着她的鼻子骂道,“程若,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婚姻一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时轮到你一个小辈来做主?”
程若咬牙:“那我就该当你们用来联姻牟利的工具吗?”赵渡说得对,她只是她自己,她必须要为自己而活,不再受任何人的掌控。
“什么叫联姻牟利的工具?你吃程家的,用程家的,这些年,程家给了你多少栽培?在你身上费了多少心血?哦,如今你长大了,便能高喊着不愿意,来反抗生你养你的家族?那你凭什么享受这一切!”
程老爷真的没想到这个最乖巧的女儿,能说出这般狼心狗肺的话来,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直接去外头抱养一个乞丐来养,也比她知道感恩!
“你以为那个马夫是个什么好的?若你不是程家人,你觉得他能看得上你?”
程若已经能闻到掌心散发的血腥味,她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论听到什么,都绝对不能回到那些黑暗的日子里去。她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就不能再回头。
“我一定要同赵渡成婚,如果你们要逼着我嫁去宁南侯府,我便撞墙了结。”
“那你就去……”
程菀拦住暴怒的程老爷,“先让我和她谈谈吧。”
程老爷气的也快要吐血了,狠狠的喘着粗气,倒在了椅子上。
“小七,我知道你现在是受到了刺激,才会如此不管不顾的说出这些话来。我并不是反对你,只是希望你能想的更透彻一些。”
程菀示意红雪端碗茶水来,程若应当是一整晚滴水未进,现在精神又高度紧张,这样下去人都要晕了。
“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你可能习惯了程府的衣食住行,想象不到贫困的日子有多艰难。
但我告诉你,两个人过日子感情什么的都是其次,更多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赵渡要读书,他没空挣钱养家,从今日开始,你便要洗衣做法种地养鸡……从白天做到黑夜,累的直不起腰来。”
“若是你日后有了孩子,你的孩子依旧要日复一日的过这种生活,看不到尽头,无法读书,填不饱肚子,甚至看不起病,买不起一床棉被,在寒冷的冬天冻到失去知觉。即便如此,你也坚持自己的想法吗?”
如果是之前,程菀说的话或许会令程若迟疑,但她见识到了赵家人的生活,哪怕贫穷,有一家人携手支撑,她也不怕。
“是,我姐姐,我真的愿意。”程若不愿意气五姐姐,可是:“我希望你明白我的苦楚,我真的不能这样下去了,我好痛,我心里真的好痛。”
她脸上满是哀求,像个马上要溺毙的灵魂一般,发出歇斯底里的哀嚎。
程老爷像条疯狗一样在后面狂吠:“我们程家有你这种不知廉耻的,我才心痛!你去祠堂看看,列祖列宗的牌位都要心痛碎了!”
程菀犹豫了,她知道程若私奔是不对的,甚至赵渡可能也不是真心的。但程若的心病,哪怕将她强求下来,对她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你先跟着红雪去吃点东西,睡一会儿吧?再好好想想,不要冲动做决定。”程菀努力安抚她的情绪,想让她平静下来后再仔细思考。
可红雪很快回来,满脸愁苦:“七娘子不肯吃,连水也不肯喝,她说怕里头下了药。”
这话一出,程老爷又想暴起了,一旁的程蓉突然道:“老爷太太可真偏心,你们愿意让我嫁给穷书生,凭什么七妹妹就不能嫁?”
“你给我闭嘴!这能一样吗?”程老爷看了一圈,现在觉得竟然只有五丫头才是最令他安心的,忍不住道:“五娘,你说怎么办才好?”
程菀摇了摇头,一般人的性子或许还能劝好,可程若这般,她不敢肯定了……
“我只知道,七娘现在这样,家里人越是反对,她就越是执着。”
走到私奔这一步的人,阻碍越多,她便越有一种和全世界为敌的勇气,反而觉得只有坚持下去,才是最勇敢的。
——
最终,还是没能讨论出答案,而程若似乎感受到了程菀的态度,连她也不肯见了。
程菀没有多待,直接带着红雪离开了。
一路上,两人都一言不发,气氛无比低沉,直到来到铺子门口,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母亲!”
束哥儿如同小炮仗一般跑了过来,跟在他身后的孩子们也一个劲的喊道:“程老师。”“老师吃饭了吗?”“老师您看我们今天新学的字!”
叽叽喳喳的,就好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鸟一样。
还有孩子想来问程老师问题,却被束哥儿拦住了。
因为他敏锐发觉母亲的心情很不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牵着程菀来到沙盘旁,一副“英勇就义”的小模样:“母亲,您教我识字吧!”
他知道母亲一直希望他多认些字,说不定这样母亲的心情就会变好啦。
程菀揉了揉小孩软嘟嘟的脸蛋,心里也跟着软了一片。
刚想说什么,翠翠突然也过来了,手里拿着竹编玲珑镂空球,递给程菀:“老师,这个送给您。这是我新编的,上面有您的生肖呢。”
程菀看着球上虽然有些模糊,但依稀能判断是小兔的形状,十分惊喜:“翠翠你太厉害了,这个技术再精进一些,说不定明年元宵节咱们都能去摆摊了。”
翠翠开心的笑了起来:“老师您喜欢就好。”
很快,越来越多的学生跑了过来,将自己这段时间的成果给老师看。有成功制作出奶皮子的新式酸奶,有全对的数学作业本,其中最惊艳的,便是铁牛和束哥儿真的将温度计研究出来了。
在孩子们五花八门的惊喜下,程菀原本低落的情绪全然消失,只剩下震惊与喜悦:“你们真的做出了温度计?快,带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