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夫人觉得程菀好像在映射些什么。
“直到后来,那孩子长大了,长期被偏袒的他愈发胆大,有一天为了偷员外家的金条,逃跑时放了一把火,将员外一家都给烧死了。他被判处死刑,处决前,他说要告诉母亲他将金子藏在何处。母亲低下头,却被他一口咬掉了耳朵!”
“他说都是因为母亲的纵容,才让他走到了这一步。若是早在他犯第一个小错时,母亲便严厉管教,他就不会酿成大祸。”
程菀很真诚:“所以,老夫人您想保住自己的耳朵吗?”
宋老夫人:“……”
——
从宋家离开后,谢老夫人已经在马车里等着了,见程菀上车,她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发生了何事?”
方才宋老夫人突然离开,虽说很快有丫鬟过来解释说老夫人去更衣了,但傻子都看得出来有内情。
程菀就把昱哥儿的事,连带着她讲给宋老夫人的故事说了一遍。
谢老夫人若有所思,接下来没再说一句话,等回到国公府,立马将国公爷叫了过来;国公爷从正院离开,又将谢二爷叫来,拽着他的衣领带着他去祠堂跪了一个时辰。
薛二娘得到这个消息时,谢二爷已经从祠堂出来了,她大喊:“夫君,你没事吧?国公爷好好的,为何要罚你啊!”
“还能为何?还不都是因为你做的那档子蠢事!”
谢二爷烦躁不已,他刚从官署回来,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就被国公爷劈头盖脸一顿训,他也没多想,只以为国公爷还没消气。
警告的看着薛二娘:“我可告诉你,你给我老实点,不然我们两都没好果子吃了!”
薛二娘目光闪烁,哼了一声:“谁说我不老实了?净给我扣屎盆子。”
昨日府中一片混乱,今日一得空,宋明和顾芳娘就带着满满三担礼物上了门,程菀看到都惊了:“不至于,这太隆重了。”
“嫂子您别推辞,这次若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顾芳娘眼睛都快哭瞎了,她恨自己粗心,恨宋明粗心,她实在不知道要如何感谢才好,只能尽量多拿些东西过来。
“嫂子您要是不愿意要,那就当做我给学校的捐助,好吗?”
程菀眼前一亮:“这个主意好,日后你和昱哥儿就是咱们学校的荣誉校友了。”
顾芳娘这才露出笑意:“昱儿今日已经没怎么哭闹了,昨夜更是难得的睡了一整夜。待他情况好些,我一定要带他过来给你磕头。”
她一连请了好几个大夫,都和程菀说的差不多,针扎进去的时间不长,孩子除了有些低烧外,并没有其他症状,最近让他吃好睡好就是了。
寒暄了一阵子,程菀问起那个侄女的情况。
说实在的,顾芳娘现在对亮哥儿恨之入骨,虽然知道和侄女无关,但心中忍不住有些迁怒。
只是侄女人很拎得清,昨日程菀走后,她狠狠打了自己弟弟十个巴掌,而后逼着他给所有人磕头认错,一直到额头上鲜血淋漓。
“她说无颜面对我们,今日要回蜀州老家了……”顾芳娘说到这个,又有点不忍,宋老夫人的老家亲戚都太过功利,她这一回去,肯定会立刻被逼着嫁人。
父母双亡,女子最大的倚仗便是兄弟。但亮哥儿犯了这种错处,人还在牢里蹲着,她又能配个什么好人家。
听出她话中的迟疑,程菀问道:“你是想帮帮她?”
“这样吧,正好我昨晚想了想这事,如果你觉得能够接受,我可以交给她来做。”
昨日的事,到底给了程菀很深的感触。
在现代有各种普法节目、公益广告、法律宣传……但如今,除了读书人会以君子的标准要求约束自己——其中还不乏许多程老爷这种伪君子外,大部分人都是不懂律法的。
而且法律只是最低标准,更应该具有道德和公德心。所以程菀才会给学生们开设道德课。
学校的孩子们有道德课,那外头的人呢?
她想从生活中的小事出发,编造一些小故事,就像昨天用来劝告宋老夫人那般。将律法和道德包含进去,用来警示世人。
哪怕不是人人都会买书去看也没关系,故事的形式很方便传播,有人看了觉得有意思便会分享,慢慢就越来越多人知晓了。
只是她太忙了,编故事还行,实在没空写下来,身边识字又能写字的人又太少了。
听到程菀这么说,顾芳娘懂了,点点头道:“她可以的,她念过书,字也写得好。”
“那行,既然你不反感,便帮我问问她吧,只是工钱肯定不会太高,但是包吃包住,环境也很轻松。”程菀也是看中了那个姑娘为人不错,而且有亲弟弟的前车之鉴,她肯定发自内心愿意做这种事。
程菀没猜错,第二天,阿陶就上了门。
“夫人,请问表嫂所说之事,是真的吗?”她其实只想要个栖身之所便好,宋家她肯定待不下去了,也不愿意被老家人当个累赘一般打发了。
所以当顾芳娘说出这件事时,阿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于她而言,修书一事实在太有意义,她能以此为昱哥儿积德,为弟弟赎罪,哪怕没有工钱,她也是愿意的。
程菀点头,当即将《刑律》递给了她,这是景朝的律法书籍,大大小小的法律记载的很清晰,只是太过晦涩难懂,除了专业人士,放在书店就是积灰的。
“芳娘说你学问不错,你先认真看看,若是你有想法,自己也能编故事,咱们每天一起商量一番,确定好后,就能动手写了。之后我再将你的稿子投到书斋去。”
程菀带着她往院子里走,“这边地方比较少,你住这间可好?”
现在人太多,阿陶只能和粟米、藜麦一起住三人间。
程菀介绍道:“这两位都是学校的老师,以后你们就是同僚了。”若是阿陶干得不错,日后学校的道德课也可以交给她来上。
阿陶半点没有觉得三人间狭窄,她厌恶了寄人篱下的生活,哪怕在宋家有丫鬟伺候、有专属院落、吃穿用度样样精细,她也十分惶恐,因为她觉得受之有愧。
这里虽然环境一般,但一切都是她靠自己能力所得,再也不用看人的脸色行事,她感到无比的安心和熨帖。
“夫人,谢谢您,我一定会好好干,绝对不辜负您的信任!”
“好,那我就等着了。”
程菀其实有些担忧,她到底是娇养的小娘子,能和藜麦粟米好好相处吗?
直到第二日,她一早来到学校,看着藜麦在教阿陶洗衣裳;晚间吃饭后,阿陶又在教粟米认字。程菀便明白她的担心是没必要的。
解决了一桩心事,程菀带着孩子们继续准备半地下暖棚。
这个时候,孩子多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就比如挖坑这一项,旁人家里或许还要请劳工,可这些孩子一人来几锄头,又大又齐整的坑就出现了。
接下来还要准备芦苇编制的草帘、埋在地下的烟道、三面采光墙。
草帘让翠翠带着几个擅长这方面的孩子编造。束哥儿和大部分的学生,都被程菀薅了过来建造烟道和采光墙。
烟道,也就是安装在菜地周围,呈回字形,当温度不够时,进行烧火加热的管道。
是用土堆砌而成,分成灶口、烟囱和管道本体三个部分。
程菀按照自己的理解画了张图,这个其实不难,只要管道足够严实,烧火时,不会让里头的烟雾跑出来熏菜叶就行。
采光墙就更简单了,因为南面阳光最足,便在土坑另外三面用厚土堆起厚厚的墙,便能帮助采光,帮助棚类升温。
所以她依旧不准备插手,将图纸交给束哥儿,让他带着孩子们实践。
束哥儿一直到现在都在上图纸课,循序渐进的,这种比较复杂的图纸他也能看懂了。
他甚至还弄来一个小竹哨子,将所有同学平均分组。
比如在说“一号小队开始夯土”,哨子一吹,大家就立马动作起来;有人偷懒,也会用哨声示意……整个施工现场除了一开始有些混乱外,很快就变得井井有条了。
这一刻,程菀依稀在束哥儿身上看到了包工头的气场。
她后来实在好奇,就问束哥儿怎么想出吹哨子的主意,束哥儿有些不好意思,当着她的面吹了一声哨子。
下一刻,程菀就看到小黄和她老公飞奔了出来……懂了,这是养鸡养出了经验,都能灵活变通了。
暖棚没那么快完工,在此之前,芸娘和其他几个小丫鬟一起,将程菀所说的寿桃大蛋糕做了出来。
程菀还特意请了工匠打造裱花口,用水果、蔬菜汁将奶油染色后进行装饰。
这样一来,造价就很是昂贵了。但不要紧,有钱人就喜欢价格高还工序繁琐的东西,越是如此,就越能显示出他们的与众不同。
将蛋糕装进定制木箱里,四个小丫鬟合力将蛋糕固定在了驴车上,刘义赶车,程菀让铁牛几个孩子坐在车上,背靠背,用身体固定好蛋糕,千万不要撞坏了。
“好了,快去吧。”程菀拍拍孩子们的肩膀,叮嘱他们别紧张,按照彩排好的来。
成败在此一举!
只要此事一成,商机来了,捐款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