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懂,但她习惯了从小到大听夫人的,于是乖乖听话去了。
听澜看见她,以为她是来送信的,伸手,却什么都没有,听澜疑惑:“藜麦姑娘?”
“哦,夫人今日累了,手疼,没写信,让我口头禀告给世子爷。”
屋里的谢钰之沉默片刻,开口:“进来吧。”
程菀每次给束哥儿上课时,藜麦都会在旁边,对于小郎君的一举一动很是了解。
加上她听久了,不自觉也染上了程菀那种幼师夸张的腔调,汇报起来,跟讲故事一样,抑扬顿挫的。
一旁的听澜满是惊讶,没想到啊,夫人身边竟还有如此人才。
藜麦说完,见世子爷沉默,似乎有些出神的模样,疑惑道:“世子爷?”是她哪里说错了吗?
但谢钰之开口却问道:“你们夫人手怎么了?看过大夫了吗?”
“夫人说没事,大夫也看过了,说擦点药酒,好好休息就没事了。”藜麦不敢抬头,怕世子爷发现她在撒谎,“世子爷若无事,奴婢便告退了?”
谢钰之颔首,没再多言。
但在第二日下朝后,谢钰之叫住听澜,让他去太医院拿两瓶药酒。
“世子爷您要治什么的?”听澜以为他是腿疾犯了,这是当年去边疆战场落下的病根,每逢下雨便会酸胀疼痛。
谢钰之思酌,程菀待在家中不可能受伤,只可能是去粥棚时,在马车上不慎碰撞到了,“跌打损伤类的。”
刚说完,内侍急匆匆赶来,说皇上唤他有急事,谢钰之只好抬脚往回走。
等到彻底忙完,又到了日落时分,谢钰之一边往书房走,一边吩咐听澜将药酒送去给夫人,话音刚落下,正好碰到从东院来的藜麦。
显然,是程菀让她来的。
但这次连故事都没有了,只有干巴巴一句“夫人说小郎君今日一切都好,请世子爷放心。”
谢钰之:“……”
“听澜,将药酒给我。”前日是信,昨日是口述,今日连口述都没了,再不回去,也不知道明日会是什么。
谢钰之原以为程菀生气了,可当他走进东院,却看到程菀正坐在书案后写写画画,似乎是对自己的技艺很满意,画着画着还笑起来了。
夏日柔和的暮光洒在她鬓边,映衬着嘴角的弧度仿佛在发光,没有一丝他想象中的郁色。
看到他,也依旧是一成不变的问询:“郎君回来啦,辛苦了,饿了吗,要不要传膳?”
语调欢快,一如往常,好似并没有发生那日晚宴的事,他也没有一连三天没回房。这下谢钰之确定了,程菀是真的没生气。
意识到这点时,谢钰之觉得他应该松口气,但蓦然的,却又感觉心里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憋闷。
“郎君,怎么不说话?”程菀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谢钰之将精致的药瓶放在桌上:“你手好些了?”
“好了,昨日只是有些扭伤了,多谢郎君百忙之中还记挂着我。”程菀眼不眨脸不红的圆谎。
这话一出,谢钰之找到了解释的由头,即刻道:“这几日确实是公事。”
程菀确实没因为谢钰之不回房的事生气,之所以不写信,是因为书斋那边来了消息,说她新编的课本很受欢迎,甚至还有人催着赶紧出下一册。
藜麦也很忙,薛二娘送了一批新的婢女过来,害怕谢钰之怪罪,薛二娘没敢动手脚。程菀就让藜麦几个好好教导,若是能有得用的婢女,日后也能轻松些。
她想着,若是谢钰之真的有那么忙,那就不必拿束哥儿的事去烦他了,父子之间的相处和男女之间也有共通之处,太上赶着了,人家反而还嫌烦。
现在听到谢钰之说公事,程菀下意识便问道:“是我给你写信的事?”
她将霉米的事告诉谢钰之,希望他能找人来处理,但到底都是些高门大户,万一得罪人给他使绊子就不好了。
听到她话语里隐隐的担忧,那股子憋闷似乎又消散了下去。但谢钰之自己都没想通,只以为真是天气不好,腿疾犯了,才会感觉一阵一阵的。
“与你无关。”这么说又有些不恰当,谢钰之补充,“你可还记得先前给陛下献策的事?”
程菀当然记得,她提出的埽工之法,确实好用,但当时水太急太深,必须要泄洪,才能将堤坝巩固。
景朝的泄洪之法与现代差不多,都是在河流流域,圈中一块地方,然后用火药将河岸炸毁,将河水引出,堤坝的阻力才会变小。
可这样一来,圈中的那块地方便会被淹的一无所有。
当时情况紧急,符合引流标准的只有一个叫万家镇的小城镇,纵使谢钰之已经提前通知官员组织镇民撤离,无人受伤,但前两日上朝,还是有人借机参了他一本。
说就是因为他毁了镇子,才会导致有如此多的百姓流离失所。
程菀沉默,这就是典型的电车难题,不将河水引去万家镇,会有更多人受洪灾所害。现在牺牲一个镇子,没有人受伤,只是损失些财物,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不然真的让漕运冲毁的代价,在古代,那又是苛捐杂税猛于虎也。
“圣上贤明,并未因此事责怪。”谢钰之这几日就是在忙这个,他和同僚商量后向陛下进言,原本想着万家镇要重建,漕运河段也需维修,这些地方都要人手,就雇那些难民去做,包吃包住,发工钱,再免去难民们未来五年的赋税,助重建家园。
至于孩童,便先交到京城的幼慈园。
程菀立马拿去哄束哥儿的架势:“虽说我不懂朝堂上的事,但我一听就知道郎君你们这主意相当好!”
谁说鼓励式教育只对孩子管用?劳累了一整天的大人比孩子更需要夸夸。
至少谢钰之此时眉眼松快了些,他也明白过来自己为何愿意在程菀面前有话直言,因为不管他说什么,程菀都只会专注事情本身给出反应。
而不会听到他说与同僚谈事,立马狐疑的审问是在哪里谈事,是否喝酒,是否请了乐妓舞女……
但很快他又凝神道:“幼慈园出了问题。”
幼慈园,便是后世的孤儿院,平时会收养一些难民孩童。
昨日,突然有人说城中多了许多乞丐,皆是孩童,有些的,甚至被打的浑身是伤,在沿街乞讨。经查实,发现那些孩童正是前些天送去幼慈园的难民。
程菀心中涌起怒火,当老师的,最听不得这些。这和后世那些人贩子故意将孩子折磨残疾,逼着他们去乞讨,有什么区别?
“那现在怎么办?”
谢钰之眉心紧皱:“要查出幕后真凶是谁,不难,难的是这些孩童该如何安置。”
他也只是与程菀解释清楚,朝堂上的事纷杂,且这次隐隐有冲着他来的迹象,说不烦心是不可能的。
圣人有云,不迁怒,不贰过。他不想将这些情绪和烦恼带回家中,甚至迁怒到家人身上,所以选择一人独自在一旁处理。
就像他最开始对程菀的承诺,她只要教养好束哥儿,其他诸如优渥的生活,贵妇人的荣宠,都是他的职责。
说完,谢钰之便准备离开了。
没走两步,程菀突然叫住了他:“郎君,如果我说我有办法,你愿意让我试一试吗?”
谢钰之以为她想捐钱捐物,但这事不是那么简单的。
程菀却道:“大人能做活,孩子也能做活啊,左不过是做些轻省点,不会累人的活。郎君你也知道,我的铺子快要开张了,正是缺人手的时候。都是些灶台上的事,四五岁的孩子都能忙得过来。”
也就是变相的“雇佣童工”,但活很轻省,就是揉面、烤面包,拿到大街上叫卖而已。在后世许多先进的幼儿园,还有专门培养孩子烹饪技术的呢。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将这些孩子收做第一批学生!
贵族家庭的公子小姐们要读圣贤书、考科举,但平民老百姓没这个能力啊。
在农村,一个村都不一定能供养出一个读书人,顶多是在私塾认两个字,不至于两眼一抹黑,等到能劳作的年纪,便回去继续种田了,祖祖辈辈都摆脱不了种地的命运。
但他们辛辛苦苦种的地,又会因为各种各样的自然灾害颗粒无收。就算是天公作美,风调雨顺,在种子没有优化、缺少化肥、赋税沉重的时代,真正能拿到手上的粮食又有多少?
若是现在程菀可以教这些孩子算术、认字、种地,就算不考科举,也能在城里当个账房先生,甚至学会了沤肥,种的粮食收成都能比旁人多一倍。
哪个穷苦人家出生的孩子能不动心?
一旦这些孩子真的学出了名堂,她就能打响名声,让所有人明白这种看似不务正业的新型教育方式确实有可取之处,某些方面甚至比现在人人举荐的四书五经更加实用些。
这便是双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