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夏错愕地抬起头,却见倪东蔚垂下眼,挂在睫毛上面的冰凌已经融化,湿漉漉地黏成一绺一绺。
“那天它咬了我,我训了它几句,它就跑了,好几天没回家,我去找……它倒在雪地里,身体已经僵硬了。”
白夏眉心紧紧皱起,他想起刚同居时,倪东蔚开玩笑说要给小猫起名叫小白,让他改名叫中白,想起倪东蔚气呼呼地说“小雪没良心,只有饿了才回家”,想起倪东蔚抱着小雪,一边说“好小白不要生气啦”一边在他身上踩奶……
那只自由自在的小动物,不在了。
白夏轻轻把倪东蔚的头按进自己颈窝,手指插进他同样湿漉漉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梳着。
“为什么咬我?”倪东蔚哑着嗓子,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白夏的手指停了一下。
为什么呢?
白夏也无数次问过自己,如果那张照片在平常出现,你会情绪失控到如此地步吗?
你明明知道倪东蔚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为什么要把别人给你的委屈、恐惧,说不出口的嫉妒和无法面对的自卑,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不管不顾地倾泻向这世上最珍惜你的人呢?
“为什么不回家?”倪东蔚抬起头,直视白夏。
为什么呢?
是因为无法原谅那个将所有恶意都投射在倪东蔚身上的、丑陋卑劣又烂透了的自己,却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手里还抓着沾满倪东蔚鲜血的碎玻璃吗?
“你在怪我吗?”倪东蔚的眸子在颤抖,“没有告诉你就把照片给了别人?”
“不是的……我没有……”
白夏拼命摇头,倪东蔚那时在s市,只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就像偷偷为他办考研上岸的庆祝仪式一样。
是他被接二连三的负面情绪压入水底,可偏偏一个人溺水时唯一能伤害的,就是那个奋不顾身救自己的人。
白夏低下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了一起。
呼吸交缠的距离,他看见蔚蓝瞳孔中映出自己羞愧无言的脸。
“那你的‘过段时间’……”倪东蔚咬了咬牙,一向坦然的他似乎在为自己的问题而羞耻,“为什么没有尽头呢?”
“哥……”白夏终于忍不住吻上那凉凉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像迷路的小动物借着这样的触碰,试探族群是否还愿接纳自己。
倪东蔚的双手猛地抓紧他的胳膊,力道重得注定会留下指印,却终究没有推开。
“不恶心吗?”
白夏听见了倪东蔚嘶哑破碎的声音。
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他拼命摇头,可比起那晚依旧毫无长进,所有在深夜辗转反侧时想说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能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不断重复着廉价的歉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然而这份连他自己都感到羞耻的怯懦又卑劣的回应,却依然融化了倪东蔚眼底的冰层。
白夏能感受到怀里那具身体正在一点点软下去,暖起来。
“白夏,我最后一次……”
温热的潮水翻滚,涌出倪东蔚的眼眶,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落入白夏的唇齿里。
“最后一次听你说对不起。”
……
n.
“哥,对不起。”
从医院处置室出来,白夏的胳膊就挂上了固定带。本来肩膀就带着伤,这一天又爬墙又上房,还好一顿撕扯拉拽,最终只是肌肉拉伤加重而不是撕裂,只能说这副身板的确抗造,像从农村土墙缝里钻出来的野藤,你以为一把就能扯断,可人家不用春风就能继续生长。
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倪东蔚在前面走,白夏亦步亦趋地在后面跟,一路小声蛐蛐:
“哥,我在警察局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愿意在阳光下说我爱你。”
“之前不说只是我没转过弯来。”
“我现在可弯可弯了一点都不直——”
倪东蔚一言不发,只觉得背后跟了个唐僧,紧箍咒念的他脑瓜疼。
快到门口时有个中年人慌慌张张冲进来,倪东蔚紧急刹住脚,白夏却一头撞上他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