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大的主屋里,满满当当的人。除了在城里做工的伯伯,在干活的姐妹,在院里骂人的奶奶,家里人基本都在这儿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落在李月姑身上,三堂会审一般。
“月姑,这大伯娘就得说说你了,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呢?说去捡柴,结果偷偷跑去玩一天就算了,怎么还藏吃的?”
炕桌边,一颇为丰腴的妇人逗弄着怀里还在襁褓的婴孩,嗔怪道。
她对面,略瘦些的中年妇人纳着鞋底,用针尖插进发间蹭了蹭:“就是啊,你看看谁家孩子跟你一样,放着家里大把的活不干,全扔给长辈,自己跑出去玩儿——而且你怎么能顶撞爷爷呢?看给爷爷气得……哎、弟妹,弟妹,你说是不是?看你们家月姑,都成什么样了。”
抱孩子的妇人害怕似地把孩子抱紧了点,也转向了说话的对象:“就是啊,三弟妹,回头再把老两口给气坏了,把你家这丫头卖了也不值当,浑身没二两肉的。”
李月姑身后,稍年轻一些但脸色半点不见红润的小妇人垂着眼,布满细微伤痕的手搭在李月姑肩上,五指拢了拢,又轻轻松开。
“两位嫂子教训得是……但月姑还小。”她声音不大,略有些哀求地看向李老头,“公爷,都是我的错,惯孩子太过了。但月姑真的还小,不懂事,我以后一定好好管教她,这就带她回房……求您不要再打她了。”
李月姑震惊:“……娘?!”
“十六七了还小啊,都该嫁人生孩子了,”十岁的李宝金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爷爷,要我看,这死丫头不打不长记性,得狠狠打。”
李月姑耳朵里完全没有李宝金的声音,她只是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身后开口就是认错的小妇人。
她今晚刚一回到家,进了院门,就被在院子里溜孩儿的大伯娘给发现了,对她好一通数落,又是问跑哪野了又是冷嘲热讽骂她眼里没有爷奶长辈只顾着玩的。
老李家的人口说简单也没那么简单,说复杂也不太难记。
除了当爷奶的老两口,底下一共三房儿子,每房不多不少也刚好三个孩子。除了李月姑所在的三房没了主心骨,大伯二伯都还在。
大伯家一女两男,大女儿早已经出嫁,大儿李宝铜今年四岁,还有一个就是新得的李宝钱,还在襁褓里。
二伯家两女一男,分别十五和十三,小点儿的苗姑因为长得好,几个月前被爷爷给定出去了,最近在待嫁;儿子李宝金今年十岁,是整个老李家的长男。
之前大伯娘是家里最不受待见的,总被爷奶各种嫌弃,直到李宝铜出生,大伯娘的处境才好了点,年头李宝钱出生后,更是彻底翻了身,成了爷奶面前的红人。
不知道是不是想炫耀,大伯娘几乎走哪儿都要带着两个儿子,怀里一个腿边儿一个,走哪儿带哪,李月姑也没想到,回家就迎头撞见了这娘仨。
听了大伯娘一耳朵数落,她左耳进右耳出,反正也习惯了,一点没打算在意,就准备直接钻回自家房里,谁知道那宝铜跟有狗鼻子一样,闻着味儿就凑上来了,一直说她有吃的,很香很甜。
大伯娘一听,让她拿出来。
李月姑不干,大伯娘就哎哟哎哟地咋呼起来,很快惊动了一屋的人。
这下热闹是真的大了。
被强行扭进屋,李月姑气极,就是不认有吃的。
爷奶看她这样,一开始还以为真是误会,但李宝铜缠得紧,说什么就是不肯放弃。
果然,奶奶狐疑之下,就跟二伯娘一块搜身了。
李月姑怕藏身上的碎布被摸到,只能把红薯拿了出来。
这事儿吧,其实说到底也就是小辈偷奸耍滑藏了点吃的,训两句打两下、把吃的没收了就行了。
但坏就坏在,在李老头不耐烦地摆摆手丢下一句“拿出来,给宝铜吃”之后,李月姑没答应。
她说什么也不愿意把吃的给李宝铜。
爷奶哪还能忍,这死丫头存了心骗他们、不孝长辈不友爱兄弟就算了,连他们说的话也不听了。
李老头气上头,给了李月姑一巴掌。
这巴掌半点没留力,李月姑被扇得踉跄,脸上很快肿起印子,但还是倔强地不肯把红薯让出来。
她说,这给娘和弟弟妹妹的,不可能让给别人。不然她就扔地上踩两脚,也不给李宝铜吃。
李宝铜今年四岁,完全听得懂话。一听她这狠话,直接不干了。
躺地上撒泼打滚,扯着嗓子干嚎,都是他拿手好戏,充分发挥了平时就利用娴熟、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技巧。
江丽华原本在后头河边刷锅刷碗,也是听了这边动静才知道女儿回来了。
“看看你教出来的好闺女!”
听到外头有人闻风看热闹,李老太啐了江丽华一口,推门而出。
江丽华看到女儿脸上的巴掌印,脸都白了,从两位嫂子的掰扯里很快了解了事情的全貌。
于是,她低了头,道了歉,认了错。
被她半抱在怀里的李月姑很想大叫。
她不是不懂娘为什么这么说,可她真的不想再咽下这口气了。
她一直都是选择忍的。
但是,这次咽下一口气,下次再咽下一口气,下下次还要咽下一口气……
她这一辈子,娘这一辈子,弟弟妹妹这一辈子,都要在不停地“咽气”中度过吗?
她无所谓,或许妹妹也无所谓,用长辈的话说,她们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但是娘呢?
娘已经不是江家的人了,是这个李家的——她要一直受着这样的气、过这样的日子吗?
爹没了,爷奶眼里只看得见大伯二伯两家,哪里还有她们这一房?连弟弟宝银都不受待见,足见爷奶的心偏成什么了。
不就是没了当家男人,以后“不会给他们养老送终”么?
可她们娘四个又不是他们的奴隶!每天该干的该做的从来没少,凭什么总是忍气吞声!
放在以往,李月姑自知没有能力让娘过上好日子,面前只有一条路可选,所以会在抗议后被按下来,但现在不一样了啊。
现在她知道了凭借自己努力也能够获得报酬,知道自己能让家里生活变得多好,于是,她开始觉得不甘心。
今晚是她的又一次尝试反抗。
今晚和以往都不一样,今晚她被抢走的不再是自己做的小玩意、不再是一件半新的旧衣,而是她从贵人小姐那里得来的东西,是她靠本事换来的工钱——是本身就该属于她的东西!
所以,娘应该站在她这一边,应该和她一起,而不是帮着恶人说话啊。
李月姑如是想着,忍不住看向了她的娘亲。
然后,她望见了一双眼睛。
如水的一双眼睛,和以往一样,温柔的、包容的,情绪不是责怪,是担忧,是恐惧,是怜惜。
李月姑忽然说不出话了。
憋了一整晚的火气忽然就散了,差点冲破她的眼眶,变成泪珠。
李月姑竭力忍住想踹身前脏不拉几李宝铜一脚的冲动,缓缓松开了手。
一团被捏烂了的红薯“啪”地掉在地上,李宝铜飞速捡了起来,也不管上面还沾着土,囫囵塞进了嘴里,恨不得直接一口吞下。
“你这死小子,什么好吃的,也不知道给娘和弟弟尝尝?”大伯娘撇嘴数落。
李宝金嘴巴撇得更狠:“大伯娘又说胡话,李宝钱才多大,知道吃吗?难道不该是给哥哥尝?”
大伯娘咕哝:“你这小子……二弟妹,你也不管管。”
“我哪管的着,宝金都是婆母带的。”
“……”
房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七嘴八舌,但李月姑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主屋,冲进了侧边一间更加矮小逼仄的小房间,她和娘的家。
经过还在院儿里赶人的李老太,她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越了过去。
屋里,李月姑一言不发地风风火火离去,李老头眉心跳了跳,这么被孙辈落脸面,他脸上阴翳更甚。
“公爷,我这就回去好好教训一下这丫头!”
江丽华顾不得跟长辈赔笑认错、也顾不得跟妯娌说好话缓和情分,匆匆告了个别,跟着女儿冲了出去。
草草跟婆婆也道了歉,她掀起门帘,进入自家屋子。
李月姑正趴在床上,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原本正学着补衣服的宝银和水姑坐在炕上,皆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忽然冲进来的姐姐,和紧跟着冲进来的娘。
江丽华脚步轻轻地走进,在大女儿身边蹲跪下来,没有出声,只环住了那单薄瘦弱的肩膀。
李月姑顿时再忍不住,崩溃大哭起来。
她一头扎进江丽华怀里,哭得直抽抽。
江丽华轻轻拍着她瘦得只剩骨头的背,无声地叹息。
“你的心意娘知道……”
知道,所以不能看她继续这样下去。
她们孤儿寡母,和大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闹太僵没有好结果。
苗姑那丫头今年才十三,十三啊——结果被公婆说定出去就定出去了,二嫂甚至都不知道定的是哪里的人家。
江丽华设身处地,要是月姑哪天也被公婆一句话给定出去,她绝对会疯掉的。
所以她宁可受点委屈,能退则退,也不想让公婆看月姑心烦,早早给丢出去。
早年丈夫还在的时候,她们也在家里享受过公平,但他死了。
而且月姑再这么和公婆犟下去,大概率还要再挨上一顿打。
江丽华实在不想看女儿挨打。
痛在儿身,又何尝不是痛在她心?
她安慰着女儿,直到哭声渐消,才嗓音轻柔地开口:“下次再出去玩,记得提前和娘说一声,好吗?”
起码她知道去哪里能找到女儿,而不是像苗姑一样……
有了苗姑的前车之鉴,她真的怕。
要是丈夫还在就好了,不管他是否能派上用场,好歹他们可以想法子和公婆分家,也不至于让孩子每天跟着受这么多委屈。
李月姑闷头哭了好一阵,才收住眼泪,抽抽搭搭地抬起头。
“我不是贪玩,我是出去做工了。”
江丽华叹息:“好好好,那月姑就把做工的地方告诉娘,好吗?”
李月姑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在哪里……那可能是仙人的地方。”
有比水都透的杯子镜子,有不需要柴火和碳、一拧就会出火的灶,有能自动做冰块的铁盒子。
不是仙人的地方是什么。
江丽华微怔,见女儿不似说笑,表情渐渐严肃:“月姑……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李月姑知道自家亲娘在怀疑:“我没生病,也没癔症!娘,我说真的,我今天真的去给仙人小姐做工了——”
说到这儿,她用两只手胡乱地抹了抹脸,把乱七八糟的泪痕抹去,眼珠子四下看了看,冲床上的弟弟吩咐:“宝银,去把门关了!”
八岁的李宝银向来以他姐姐的话马首是瞻,闻言也不管娘发不发话,直接跳下床,趿了鞋就去关门。
李月姑扫过他脚下的草鞋,抿了抿唇,开始解腰带。
江丽华不解:“月姑?”
李月姑摇摇头,示意她先别说话。
随后,屋里剩下的娘仨便眼睁睁看着,李月姑解下了外衫里头的第二根腰带、第三根腰带……并且把腰带变成了一块又一块布。
她腰细,腰上缠了好几圈也根本看不出来。
脱了一层后,李月姑继续解衣服,衣服解完还有裤子。
一身叮了啷当的全部解完,床上多了好一把大小不一五颜六色的布块。
六岁的水姑眼睛眨了又眨:“我没看错吧……姐姐,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都是我今天做工换来的!”李月姑道,“那个仙人小姐人非常好,我才上工半天,而且只编了几双草鞋,就肯给我发工钱。其实被李宝铜吃掉的那个也是我的工钱,我原本想带回来给娘还有你们尝尝的……”
说到这儿,她又失落起来。
那些人甚至都不关心她是从哪里弄来的没见过的东西,不关心她回来这么晚是不是在山里遇到了什么危险,只知道她今天没捡柴,她藏了吃的,她不肯让给李宝铜,她顶撞爷奶。
“那个东西真的很甜,很香,很好吃,小姐下午给我吃了一个,晚上又给我吃了一块……我迟早要把李宝铜套上麻袋打一顿,再踢进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