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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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交加之中,沈书月终于记起了所有的始末。
前世宣墨十三年冬,她与裴光霁一路同行北上,在腊八那日傍晚抵达了望州的岚阳县,原计划当夜入城歇脚,不意却被拦阻在了城郭之外。
城门口的门吏告诉他们,今夜有位朝廷大员下至岚阳查案,案涉机密,因而全城戒严,禁止出入。
纵然是裴光霁的举人身份也无例外可循,不得已,他们只能继续往前,希望尽快赶到下个落脚的城镇。
然而过了岚阳,前路除了山还是山,始终不见人烟。
屋漏偏逢连夜雨,当日天黑得极快,入夜无星无月,行路艰难,他们很快发现天将下雪,不能再往前,所以找见那座山神庙时,便暂且避入了庙中。
那是他们那一程第一次夜宿荒郊,裴光霁一直悬着心,和守心一起收拾出净室后,便在庙中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地仔细察看。
她和裴光霁说,老天为他们关上了岚阳的城门,却给了他们一间栖身的庙宇,这就是在保佑他们,不会有事的,让他也去歇一觉吧。
可毕竟身在荒郊野岭,裴光霁本就是细心谨慎之人,自是无法安心,仍然坚持去了前殿守夜。
然后意外便真的发生了。
山匪闯入后,裴光霁在前对敌,她和轻兰还有车夫走了后墙的豁口,急急去搬救兵。
车夫判断去岚阳县搬救兵太远,想起先前在岚阳县往北的官道上见过一座官驿,问她是不是去官驿?
她想着官驿更近,便让车夫快快赶去。
抵达官驿后,她着急向驿中人说明了情形,驿中的官兵也未曾耽搁,快马加鞭向山神庙赶了过去。
然而当她晚官兵一步赶回,裴光霁和守心,还有他们的车夫都已死在了庙里。
她崩溃地求官兵救救他们,可谁都看得出来,已经没有施救的必要了。
因事涉命案,官兵要将三人的尸首抬回岚阳县衙,她一路呆呆地跟着官兵到了县衙,看着官兵与县衙交接案情,县尉问她事发经过,她却全然想不起,一句话说不出,都是轻兰在旁代答。
直到天亮时分,县尉让衙役将裴光霁送去停尸房验尸,她听见这些可怕的字眼,才终于回过神来拦住了他们。
她说裴光霁没有死,不许他们动他,紧紧抱着裴光霁的尸身不肯松手。
县衙里乱作一团,衙役们使劲要将她和裴光霁分开,她拼命哭喊反抗,在气力不支的那一刻晕厥了过去。
晕厥之中,她感觉自己坠入了无边的黑暗里,满心都是绝望的追悔。
是她夜半醒来头脑不清,犯了糊涂,她不该自己乘马车去搬救兵,她该让车夫将马从车上卸下,策马去搬救兵,这样就能更快。
如果她快上一步,裴光霁他们就不会死了。
都是她的错。
是她害了他们。
她在无边的黑暗里反复鞭挞自己,反复祈求上苍,祈求那山神庙里的山神,能不能让裴光霁活过来,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让裴光霁活过来。
她不知道上天垂怜的是她还是裴光霁,从晕厥中醒来后,她竟然真的遇见了神迹。
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正身在那座山神庙的净室里。
雪还未下,灾厄还未发生,过去的那个腊八夜仿佛只是她在榻上做的一场噩梦。
出去一看,裴光霁就好端端在前殿守夜,那柄佩剑也尚未染血,就支在他的身边。
她飞奔过去一把抱住了裴光霁,裴光霁愕然在原地不明所以,一双手不知所措地抬起又放落。
轻兰和守心也被惊动,匆匆赶了过来。
她看着相安无事的众人,不知道过去那一夜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境,却强烈感觉到,就算那只是一场梦,也是上天给予她的提醒。
所以她告诉大家,今夜会有山匪袭庙,这里不能待了,赶快离开。
大家都觉她只是做了个噩梦,劝她回去歇息,更重要的是,这即将下雪的冬夜,离了这唯一的栖身之地,他们能去哪里?
她见所有人都不相信她,急哭了细说起噩梦里的一切。
直到裴光霁突然决断,说走。
轻兰和守心尚在不解,裴光霁说,他今夜里里外外察看过这间废庙,后墙确实有一道豁口,也正因此,他为防意外,便将马车停靠去了后墙外,而这件事,只有他知道。
轻兰和守心觉得不可思议,说这应当只是个巧合吧?
裴光霁当然也觉得不可思议,也觉得这可能只是个巧合,可还是在她的眼泪里作出了离开的决定。
他们立刻收拾行囊,坐上马车,往身后岚阳的方向回,准备去往她口中的那座官驿。
一路远离了那座山神庙,踏上了山匪不敢贸然出没的官道,她正在心中感恩逃过了一劫,却不想竟会在官道上再次遭遇那行山匪。
他们再次与山匪交战,风雪中,那个噩梦又发生了。
刀光剑影里,裴光霁让守心将马从车上卸下,拼尽全力带她突围,将她托抱上马,重重拍了一记马后。
混乱中她来不及有任何犹豫挣扎,便被身下疾驰的马送出了很远。
她于是只能逼着自己镇定下来,握紧了缰绳和马鞭,拼命朝着官驿的方向赶去。
她想这次她策着马,官驿也距离更近了,她一定来得及救到所有人。
在刺骨的风雪里颠簸着赶了一路,她几次快要摔下马去,又努力稳住身形,终于赶到了官驿求援。
这次官兵动身时,她上马紧跟在后,第一时刻赶回了事发之地。
可前路等着她的,却是五个人的尸首。
这一次除了她,没有任何人活下来,轻兰和她的车夫也死在了那里。
绝望之下,她扑在他们的尸首前再次晕厥了过去。
黑暗里,她痛斥上天为何如此弄人,为何她努力想要改变,却反倒失去更多人。
她不认这个结局,她不认!
极尽的愤怒过后,她睁开眼又一次回到了那座山神庙,在净室的小榻上猝然惊醒。
她在一声声的喘息里冷静了下来。
过去的两个腊八夜实在太过真切,且发生的一切皆有理有据,她觉得那不是梦境,而是真实的经历。
而眼下,她又再次回到了腊八夜落雪之前的时辰。
她飞快走出净室,将所有人叫来,用最简短的话语叙述了过去两个腊八夜发生的事。
大家依然认为她只是做了噩梦,但裴光霁也依然从她的叙述里听出了端倪。
于是当她用哀求的眼神看向裴光霁,裴光霁再次作出了离开的决定。
但问题是,该往哪走?
照理说,躲避山匪,往官道走绝没有错,难道不走官道,反倒走野径?
可她坚持不能走官道,裴光霁便决定割舍掉一辆马车,卸下马,由守心策马先一步去官驿求援,其余人一同坐上另一辆马车,走一条隐蔽的野径。
如此安排已可谓周密至极,可在这条隐蔽的野径上,他们却再次遭遇了那行山匪。
这次应敌时,裴光霁一面将她护在身后,一面语速极快地对她说,官驿里有这群山匪的同伙,这群人不是单纯的山匪,就是为了杀他们而来。
她在激烈的交战中明白了裴光霁的意思,他们走这条野径的事,原本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守心求援时必得报上他们所在的位置,于是官驿那头便也知道了。
可眼下,他们并没有等来官驿的官兵,反倒先等来了这群山匪。
裴光霁告诉她,如果她还能回到落雪之前,就将这些讯息全数告诉他,如果她回不去了,既然这群杀手本就是为取他们性命而来,对方下手如此狠绝,躲不过并不是她的错,不要责怪自己。
他说,他此生习剑,就是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若今夜当真身死于此,便是求仁得仁,绝无怨悔。
交代完这些,裴光霁再次尽力突围,将她送上了马。
这一次,她挣扎着不愿走,她哭着对裴光霁说,如果真的回不去了,她不想再做那个留下来的人。
她说:“裴光霁,我就当你方才的话是对我表意了,既你与我心意相同,我们便死生一处!”
可裴光霁还是拍马送走了她。
她在泪眼婆娑里回过首去,看见裴光霁在漫天大雪里拼死抵挡杀手的身影。
也是在这一刻,她发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讯息。
她发现身后那些杀手在她离开之后,在朝着她的方向涌来。
这些杀手不是冲着裴光霁,而是冲着她来的。
这场灾厄的源头是她。
是她把灾厄带给了所有人。
在这场绝望的自我凌迟里,她再次睁眼回到了落雪之前。
虽然她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招惹了谁,但在榻上惊坐而起的那一刹,她当即作出了一个决定。
她再次将所有人叫来跟前,告诉他们先前发生了什么。
可她并没有听裴光霁的话,将讯息全数告诉他。
她撒了谎,篡改了讯息,引导裴光霁作出了错误的判断,让他以为这些杀手是冲着他去的。
裴光霁自然不愿连累她,便再次安排大家分头行动,说由他带着守心走一路,她带着轻兰走一路,避开那间官驿,改去岚阳县衙求援。
因为他们意识到,倘若那座官驿里有山匪的同伙,那么官驿里的人应当是那行山匪的上峰,也就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他既身在平民不可留宿的官驿,便必是官身。
回想他们被岚阳县拒之门外时,城门口的门吏曾说今夜有位朝廷大员下至岚阳查案,身在官驿里的这位官员,很可能就是那位朝廷大员。
从一开始,他就想用这样的法子逼他们夜宿荒郊,而后方便杀手伪装成山匪行动。
既然这样,就说明岚阳县衙和这位大员应当并非同伙,否则他不必避开县衙行凶。
所以,去岚阳县衙求援才是正确的。
但她知道,她们未必有这个时辰求得到援,比起求援,丢掉她这个祸源更正确。
所以,当裴光霁以为杀手是冲着他来,先一步匆匆离开山神庙之后,她便佯装腹痛,让轻兰跟着车夫去县衙求援,说自己在庙里歇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