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新队服不能说不好看, 但这种好看过度成人化,不是年轻的啦啦队员们所期待的。
她们所期待的是像那样阳光热辣、活力十足的美国甜心,而不是拉斯维加斯的脱衣舞娘。
流苏, 亮片,还有大片的网纱。
虽然没有暴露任何隐私部位, 甚至还是长袖、非露脐, 但依旧让人感到不适。
“新队服看起来太奇怪了!”
“我不能穿成这样,我父母和男朋友都会在观众席看我的表演……”
“教练,我们不是要成为下一个吗?”
即使是凯蒂都匪夷所思地对乔治娜说:“daddy怎么会同意赞助这种衣服?”
乔治娜的脸都皱到一起:“我猜……没有哪个父母会同意吧……”
丽兹陷入自我怀疑:“我妈妈年轻时的啦啦队照片里穿的可是长裙!”
陆长缨双臂环胸, 冷眼看被队友们团团围住的吉姆教练。
面对啦啦队员们的集体质疑,吉姆教练显然早有准备。
“安静!”
他双手下压, 首先用长期以来建立的权威压制住队员们的不满声音,然后才说:
“你们这群小女孩都太过年轻太过幼稚, 事实上,任何一个有经验的人都会认为这比的制服更棒!更性感, 更吸引眼球, 更能成为场上的焦点!”
啦啦队员们不敢公开反驳吉姆教练,但显然都没有被说服。
塞琳娜队长没忍住,站出来说道:“教练,新队服可能会违反道德条款。”
吉姆教练皱眉道:“你根本不懂什么是道德条款!道德条款只与性暗示动作有关, 而不是一套仅仅更为新潮的队服!”
他说的不算错。
与后世不同,此时的啦啦队被人们视为与花花公子兔女郎、选美比赛选手视为一个类型, 社会对她们的定位是大众情人, 或者说, 性迷恋对象。
在一部七十年代纪录片中,美国人期待的啦啦队员应该有着大胸细腰和白腻大腿,足够性感足够带动赛场气氛。
即使
是队员也会在电视节目和海报签售会上熟练地与男人们调情, 躺到他们的腿上,而不是像后世那样设置了异性禁止接触的规定,合照也不能将手搭在她们肩上。
在这样的大环境中,别说只是一套队服,即使真的将脱衣舞动作塞进编舞,也不会有什么人抗议。
八十年代的美国极端保守又极端开放,自相矛盾而又自成一体。
啦啦队员们有些沮丧,但最终还是勉强接受了吉姆教练的说法,努力地自我安慰。
“好吧,或许他说的是对的……”
“希望父母不要因为队服而不允许我继续留在啦啦队……”
“说不定观众们会很喜欢我们的新造型……”
吉姆教练扫视了一遍全场,满意地说:“所有人,别再讨论你们的新队服,继续训练!”
在校际联赛的决赛之前,啦啦队必须能够完美地完成新的编舞,她们将会震撼全场。
“我以为你会说点什么。”
训练中,趁着教练们都不在,塞琳娜走到陆长缨身边,低声说道。
陆长缨没什么表情,左右拉伸腿部肌肉,语气平静地说:“改变别人的思维是不现实。”
塞琳娜无奈地笑了起来:“你说得对,只是……”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作为啦啦队长,塞琳娜是教练和队员们之间的沟通桥梁,也要辅助教练管理啦啦队,她负有责任。
只是有些时候,她并不想单纯作为教练的传声筒。
塞琳娜有些沮丧地说:“或许我并不适合继续担任啦啦队长。”
陆长缨反而安慰道:“别这么想,你已经很棒了。”
塞琳娜苦笑起来:“我没有开玩笑,或许你更应该成为啦啦队长,你比我更加勇敢。”
陆长缨却说:“这与勇敢无关。”
陆长缨很理解为什么在大多数时候塞琳娜对于吉姆教练的不合理要求都选择了忍耐,她比自己更需要留在啦啦队,更需要申请大学奖学金。
作为南美移民,塞琳娜全家从毒|品黑|帮肆虐的老家逃出一条命,接着又要在美国贫困线上挣扎。她的父母做着最苦最累最钱少的水管工和清洁工,塞琳娜本人则在训练后还要去做三份兼职,每天睡眠时间不足五小时。
相比之下,陆长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尽管同样需要奖学金,但她没有塞琳娜那么迫切。
塞琳娜叹了口气:“如果我明年能够申请到大学全奖,我会立刻冲到办公室和吉姆教练吵一架。”
陆长缨眼睛一转,声音轻到近乎耳语。
“或许不用等明年,我有一个主意……”
没等她说完,训练场另一边忽然传来重重的倒地声,以及紧随其后的痛叫。
两人顾不上再聊天,匆匆朝出事的方向跑去。
啦啦队员们停止训练,关心地围了过去,只见佩姬侧倒在地,腿部抽筋,疼得脸色惨白。
“发生了什么?”
塞琳娜拉住在佩姬旁边训练的队员,对方语无伦次地说:“她落地时没能打开腿!”
陆长缨皱眉问:“佩姬在练什么?”
“跳跃劈叉!佩姬总是练不好这个动作,教练说如果她做不到的话,她就不会出现在出场名单上!”
跳跃劈叉,标志性动作,一个相当震撼也相当高难度的动作,对表演者的核心和臀腿力量、柔韧性、关节灵活度有着极高的要求。
更不用提在跳起腾空后打开双腿、保持劈叉姿势落地造成的心理压力,因为那很疼。
佩姬是啦啦队的主力队员,个人能力一向名列前茅,但即便是她,也会对跳跃劈叉产生畏惧,无法很好地完成这个动作。
当时,佩姬在腾空后迟疑了一瞬,没能即使打开双腿,结果在下落时失去平衡,重重侧摔倒地,不正确的落地姿势造成了腿部肌肉的痉挛。
塞琳娜蹲在佩姬身旁,用力地去按摩她抽筋的那条腿。
“忍住,马上就好!”
佩姬咬着嘴唇,疼得脸上表情都扭曲了,忽然,她的眼泪开始大滴大滴地砸下来。
陆长缨单膝跪到佩姬旁边,擦拭她的脸庞,担忧地问:“还有哪里疼?髋部?”
佩姬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说。
陆长缨更担心了。
跳跃劈叉是一个充满观赏性但危险的动作,跃起后劈叉落地,全身体重加上冲击力,落地一瞬间会对髋关节造成极大压力,很容易导致肌肉拉伤和骨骼磨损。
即使是队员也会因为长年累月练习跳跃劈叉而需要进行髋关节手术。
陆长缨站起身,皱着眉说:“别移动她,我去叫救护车。”
正当她要走时,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脚踝。
是佩姬。
她慢慢坐起来,显然腿部抽筋已经缓解过来。
“我没事,我只是……只是……”
啦啦队员们都关切地围在佩姬身边,轻声细语地安慰她,抚摸她的后背。
痛苦可以忍耐,而关心却会将委屈放大。
佩姬终于忍不住,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我只是不想被叫做cheer-whore(啦啦婊)!”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收不住。
“我不想穿新队服,我也不想模仿,我更不想被起cheer-whore的外号……”
佩姬抽抽搭搭地大喊:“我不是cheer-whore!”
训练室忽然安静下来,一时只能听到佩姬的哭声。
佩姬是啦啦队的老好人,作为老鸟,每个新人都接受过她的帮助,无论是动作排练、演出化妆,还是没人乐意做的琐碎工作,佩姬总是会默默出现在每一个需要她角落。
没人能不喜欢佩姬。
当一个总在笑的老好人哭起来时,才更让人感到难过。
凯蒂抱胸站在人群外,脸上表情不算好看。
乔治娜难得没说刻薄话,皱眉看着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的佩姬。
丽兹瘪着嘴,心有戚戚地抽噎起来:“呜呜呜我也不想被叫cheer-whore……”
佩姬提到的,也正是所有啦啦队员所不满的。
没人喜欢打扮成脱衣舞娘,没人喜欢反复练习会让她们疼痛的跳跃劈叉,更没人喜欢为之付出一切的爱好却被轻蔑称呼为cheer-whore。
一些感性的啦啦队员已经和佩姬一起哭了起来,训练室内响起哭声一片。
忽然,有人用力拍了拍手,打破悲戚氛围。
“姑娘们!都看过来!”
陆长缨走到人群最前方,大声地对所有队友说:“我有一个主意,一个能让我们不被叫做cheer-whore的主意!”
翠茜配合地问道:“什么主意?”
萨拉跟上:“别管是什么,快说吧,我已经受够了吉姆教练和他的啦啦队新创意!”
就连佩姬都忘记了哭泣,睁着泪眼汪汪的眼睛看了过来。
“我确实有一个主意。”
陆长缨说:“不过这需要所有人的配合,如果有一个人不能百分百赞成,那就不会成功;如果有一个人把这个主意告诉教练们,那就是彻底的失败。”
啦啦队员们激动又忐忑,还有些胆战心惊,像是明知前方是雷区,还要毫无防备地走进去。
就在这时,塞琳娜忽然起身,先是将训练室的大门反锁,然后又拉上了窗帘。
“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
塞琳娜看向所有队员,露出了队长特有的强势表情。
“我相信没人想要当cheer-whore。”
佩姬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陆长缨身旁
“我是你这一边的!”
翠茜和萨拉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这还用问吗?”
随着她们的动作,越来越多的啦啦队员选择走到陆长缨所在的一边,最后只剩下凯蒂三人组。
丽兹咧嘴笑着要走过去,被乔治娜拉了一把,后知后觉地惊叫出声:
“难道你们想当cheer-whore?”
乔治娜:……她当然不想!
丽兹反手抓住乔治娜的胳膊,硬生生将她拽了过去,瞪起一双金鱼般的大眼睛教育道:
“你得学会合群!”
乔治娜:???
什么时候她需要一个金发笨蛋教自己合群?!
陆长缨询问道:“凯蒂?”
凯蒂噘
着嘴,将头偏到另一边不看陆长缨,脚下磨磨蹭蹭,仿佛她只是在商场闲逛,不小心走了过去。
陆长缨挑眉道:“别告密。”
凯蒂翻了一个白眼:“我当然不会!”
在陆长缨和吉姆教练之间,凯蒂当然知道要选择谁。
没人会喜欢被一个秃头老男人当成玩偶摆弄!即使是打着啦啦队的名义!
她可不是刻板印象中的dumb blonde(金发傻女)。
没有人有异议,现在这变成一个所有啦啦队员共同保守的小秘密。
“好了,姑娘们,我的主意就是……”
陆长缨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能听到啦啦队员们一声又一声的惊呼。
随着一场又一场的季后赛,橄榄球校际联赛逐渐步入尾声。
卢克森球队在安德森的带领下,战胜一支又一支的强队,最终在季后赛中留到最后。
这本应该是安德森一年之中最春风得意的时刻,但事实却并不如此。
“你到底还想冷战到什么时候?”
再一次在学校走廊上拦住陆长缨,安德森皱眉道:“我以为我们已经和好了。”
陆长缨不客气地说:“在你梦里。还有,这不是冷战,我不是苏联,我们也没有军备竞赛。”
安德森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眉头皱在一起,专注地看向她。
“我必须要承认,这都是我带给你的麻烦,但这不是我的错,你不能迁怒于我。”
“不是你的错?”
陆长缨气笑了:“好吧,那是我的错,为了纠正这个持续了近三个月的错误,那就终止合同。”
安德森正要反对,陆长缨抢先道:“反正你每次约会都没有超过三个月,现在也不例外。”
这次轮到安德森被气笑了。
“难道在你看来,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毫无价值吗?”
陆长缨说:“当然不,至少在橄榄球场上不是这样,但球场之外就不一定了。”
安德森口不择言道:“难道你就对我没有一点感觉吗?!”
陆长缨顿了顿,然后才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