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玉坠 他凭什么觉
出了昭明寺, 王妃的车马正等在山门外。
见她出来,江叙湘挑起车帘:“外面冷,昭昭, 快上车吧。”
曲宁站在石阶下,攥着袖里那张焐得热乎乎的上上签,想起自己今天还约了曲戈,磨蹭了会儿, 对江叙湘道:“母亲, 我想去前头那条街上看看。”
江叙湘见她今日高兴,也没多想,只当小姑娘家图个新鲜:“出来一趟,散散心也好。”
旁边的随行妈妈看了眼外头:“前头人多, 不如叫两个护卫跟着世子妃吧。”
曲宁连忙摇头:“不用啦!就在前头那家铺子。我去瞧瞧就回来, 若是带刀的护卫跟着,旁人只怕都不敢进门做生意了。”
江叙湘笑了笑, 到底没有拂她的兴致,只吩咐随行妈妈:“那便将马车停在街口等着吧。”
初五的街市正热闹, 沿街灯棚结着红绸, 两旁的摊贩早就支起了棚子。
曲宁绕过几处卖香烛的小摊, 进了先前和曲戈约好的那家玉器铺。
掌柜像是早得了吩咐, 见她进来,忙笑着将她往后头的小间里引:“夫人来得巧,今日刚到了一批新玉, 水头都干净,夫人慢慢挑。”
她今日本打算给曲戈挑个坠子,做新年礼物。
可目光落在匣中那枚小巧莹润的白玉梅枝上时,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孟映淮的脸。
这白玉质地清冷, 如果把那张签文装进自己亲手绣的香囊里,配上沉水色的绣线,坠在孟映淮平日里常穿的墨色大氅上,随他走动的姿态轻轻晃动……
她想象了下那幅画面,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正握着那枚白玉梅枝出神,含笑的嗓音忽然从身侧传来,几乎是贴着她的肩头,拂过耳畔:“姐姐在看什么,笑得这般开心?”
曲宁吓了一跳,像是被人抓到什么小秘密似的,肩膀微微一缩。
曲戈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后,正微微弯着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掌心里的玉坠。
“阿巳你来的正好。”
曲宁有些心虚地把那枚白玉梅枝放在掌心,另一只手连忙从旁边的锦盒里拿起一枚青玉小鱼,往他跟前递了递,悄悄比给他看:
“这个也好看,你喜欢哪个?”
曲戈目光在那枚冷调白玉梅枝上停顿了瞬,乌凌凌的眸底,掠过难察觉的暗色。
可那点情绪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弯起唇角,笑得乖巧又亲昵,倾身凑近了些,几乎将下巴虚虚搭在了她的肩侧:“姐姐手里藏着什么好东西,我也要看。”
曲宁下意识想要遮掩手里的玉坠,然而曲戈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却在触及她颈侧那抹刺眼的殷红时,骤然凝滞。
那印记掩在雪色的狐绒领口下,虽已隔了几日,边缘已经浅了,颜色却仍暧昧地洇在肌肤里。
像是被人吻过,又像是曾被人反复吮咬出来的痕迹。
他眼底掠过诧异,随即慢慢冷了下来。
曲宁还没察觉,只顾着低头挑那几枚玉坠:“这个鱼配你是不是有点太小了?可是它尾巴这里真的好漂亮……”
曲戈却忽然开口,嗓音轻得诡异:“他伤你了?”
曲宁愣了下:“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她猛地意识到领口露出了什么,脸颊烧得通红,慌忙将大氅的领子死死捂住,连连摇头:“没有!不是……你别瞎看!”
曲戈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满是慌乱和羞窘,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隐秘心事。
有那么一瞬,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
她是自愿的,她并不排斥。
可她和孟映淮,不是吵架了么?
为什么?
曲宁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连忙低下头,胡乱将两枚玉坠都放回锦匣里:“我们先挑玉吧。你看这个小鱼好不好?要是你不喜欢,我再换别的。”
曲戈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那笑意乖顺得很,像方才的冷意从未出现过。
“姐姐挑的,我都喜欢。”
曲宁这才松了口气,又认真选了几个,最后还是买下了那枚青玉小鱼。
至于那枚白玉梅枝,她到底也没舍得放回去。
掌柜将两枚玉坠分别用软绢包好,曲宁把青玉小鱼递给曲戈,自己则把那枚白玉梅枝收进袖中。
曲戈看着她的动作,眸底温和褪去,漾起淡淡郁色。
出了玉器铺后,街上人声热闹。
曲宁正低头看街边卖糖人的摊子,忽然听见身后曲戈低低唤了声:“姐姐。”
她回头:“怎么啦?”
曲戈低声道:“方才那枚玉坠,好像不见了。”
曲宁愣住:“怎么会不见了?”
“许是人多,被挤掉了。”
灯棚上的红绸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落在少年昳丽的脸庞上。少年抬起眼,乌凌凌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无措,像是真的怕她不高兴,又低声补了句:“是我没拿好。”
曲宁心头一软,连忙安慰他:“丢了就丢了,你别急,我再去给你买一个。”
她转身便要回玉器铺,却被曲戈轻轻勾住了袖角。
“姐姐不是还买了一枚么?”
曲戈看着她,眼睫轻垂,语气轻缓,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怕自己太贪心:“那枚梅枝……也很好看。”
曲宁为难地抿了抿唇。
那是白玉梅枝,是她原本想配进香囊里,送给孟映淮的。
面前的少年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慢慢松开了她的袖角,红唇轻轻抿了下,笑意有些勉强。
“若是不方便,就算了。”
他低声道:“是我自己没拿好,姐姐别为难。”
这话说得乖极了,就好像自己拒绝他,反而成了什么大恶人。
曲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袖中取出那枚白玉梅枝,放到他掌心里。
“那这个先给你。”她小声道,“回头我再挑别的。”
曲戈指尖合拢,将那枚白玉梅枝慢慢攥住。
微凉的玉坠贴在掌心,终于压住了方才那点翻涌的阴郁。
像是成功地把那个男人从她心里,挤出去了一点点。
他垂着眼,唇角极轻地勾了勾。那点隐秘而满足的弧度,很快便被乖顺的笑意所掩盖。
“姐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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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鹤楼临着御街,二楼雅间半卷竹帘。
桓王孟良弼今日原本只约了孟映淮。只是近来见他待顾昭颇有几分不同,许多本不该松口的事,竟也给了方便,心下难免生疑,索性一道把曲戈也请了来。
案上只摆了几盏清茶,酒还没温。
曲戈进门时,眉眼间还带着街市沾来的松散意味,唇角笑都懒洋洋的。
桓王坐在上首,笑道:“顾将军今日瞧着春风满面,可是遇上了什么舒心事,比本王这顿酒还要紧?”
曲戈道:“王爷说笑了。不过是今日凑巧陪故人去城外上了炷香,心里记挂着王爷的局,这不,连热茶都没顾上喝一口,便赶着来赴约了。”
“故人”二字咬得轻飘飘的。
孟映淮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
曲戈却像全然未觉,慢悠悠解下外头的大氅,随手递给身后的随从。经过孟映淮身侧时,脚步却缓了半拍,微微侧过身,指尖勾起腰间垂着的丝绦。
玉面相碰,轻轻一响。
碎声极清,擦着满楼喧闹钻进孟映淮耳里。
孟映淮眼睫微动,目光淡淡落过去。
一枚是尾线活络的青玉小鱼,另一枚是枝梢斜挑的白玉梅枝。
玉坠不大,秀气得近乎温软,不像男人会替自己选的东西,倒像是谁捧在掌心里,一块块细细挑出来的。
曲戈偏过脸,嗓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笑,轻轻送进他耳边:
“好看么?”
他指尖拨了拨那两块玉,垂下来的丝绦在掌心一晃一晃。
“姐姐今日替我选的,原本我只看中了一块。”
“后来我觉得,成双挂着才有意思。”
温润的光在他袖口下轻轻流动。
孟映淮清冷的瞳,被那玉色衬得越发浅淡。
曲戈指腹轻轻擦过那枚白玉梅枝,像是抚过什么很得趣的小东西,笑了下。
“我一说喜欢。”
“她便都给我了。”
孟映淮手指落在茶盏边沿,指腹贴着那微温的瓷,半晌没有动。
孟良弼坐在上首,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遭,原本压着的不耐倒淡了几分,眼底慢慢浮起一点耐人寻味的兴致。
他随口打趣道:“顾将军方才同世子贴得那样近,在说什么趣事?倒叫本王也跟着好奇了。”
曲戈直起身:“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新得了两块玉,瞧着还算别致,一时拿不准成色,便请殿下替我看一眼。”
他漫不经心道:“殿下觉得如何?”
孟映淮眸色清冷,淡淡扫过曲戈腰间那两枚玉,嗓音平得像覆了层雪。
“顾将军既喜欢,便好好收着。”
孟良弼将两人间微妙的敌意收入眼底,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忽然笑了声:“世子今日气色不大好,莫不是近来公仪家那摊旧账太脏,叫你费神了?”
他指着戏台下那出《闹江州》,笑着道:“你瞧这李逵,杀得倒是痛快。你若一时消化不了公仪家那些人和东西,本王也不是不能替你分担一二。”
茶烟自盏中袅袅升起。
孟映淮垂着眼,心里的寒意还没散,嗓音却如碎玉击冰:“王爷多虑了,吃下去的东西,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至于能不能消化……”
他唇角极淡地牵了下,“公仪朔也问过差不多的话。王爷若想知道,不妨下去问问他。”
楼下满堂喝彩声骤起。
孟良弼见孟映淮油盐不进,索性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好,既然世子胃口这样好,那本王便直说了。”
“公仪家留在江南那几处漕运码头、盐场,如今空着也是空着。世子初登相位,手底下要理的烂摊子多,眼下只怕腾不出手,本王替你接了,如何?”
这话说得客气,可昨夜江南那边早已换了他的人。
今日把话摆到桌面上,无非是要孟映淮点这个头。
孟映淮垂眸拨了拨茶盏,语气淡淡的:“接管可以。王爷既已把手伸进去,自然也没有再硬拦的道理。”
“但公仪朔在这些码头欠了江南钱庄三百万两过路银,账期就在下月初三。王爷既然要接,这笔账,三司便划入枢密院名下?”
孟良弼脸色骤变:“三百万两?那是他公仪家的债!”
“利随产走。王爷拿了那块地,就要填那个坑。”
孟映淮掀起眼皮:“若拿不出钱,三司便只能按律裁撤那几处码头的巡检编制。没钱没粮,王爷的兵……守得住那些空壳吗?”
楼下戏台锣鼓正响得热闹,孟良弼的脸色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原本只当孟映淮是舍不得公仪家的肉,谁知对方摆上桌的根本不是什么肥差,而是一口早已熬臭了的锅。码头、盐场、漕运,看着处处是利,掀开底下却全是窟窿。谁伸手去捞,谁就得先被拖下去填。
公仪朔那条老狗啃了一辈子骨头,死到临头,还不忘给后来人留一嘴血。
怪不得江南那边的人换过去时,孟映淮连拦都没拦。
孟良弼心头那阵翻涌的恶心几乎压不住,到底没再提码头盐场,只将话锋一转,投向一旁看戏似的曲戈。
“世子手腕通天,本王今日算是领教了。”
孟良弼皮笑肉不笑道,“京中近来闹得厉害,外头那些流民灾民,总得有人去平。不如明日便由顾将军带人过去,把那群闹事的东西清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