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仪朔苍老的手把玩着指间玉杯,听到“不愿”二字时,玉杯与檀木桌案轻轻相触,发出一声脆响。
“若还不愿,那就……毁掉好了。”
美玉不归他掌中,便唯有碎之。
中秋宴,是他给楹儿的一次机会。
也是孟映淮最后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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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绣娘便领着几个丫鬟,将新裁好的衣裳送了进来。
托盘上铺着软绸,叠着几套新做的襦裙和褙子,料子都是前些日子曲宁自己挑过的。
有浅杏的,有烟水绿的,也有揉着金线暗纹的月白,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袖口和裙襕上还压了金丝纹样,一看便知是赶着做出来的,却半点不见仓促。
曲宁原本还抱着药盏,见了这些衣裳,眼睛都跟着睁圆了些。
“这么快就做好了?”
绣娘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殿下前两日便催了针线房,说宫宴近在眼前,叫她们先紧着姑娘这边做。昨儿夜里灯都没熄呢,赶着赶着,总算把这几身都赶出来了。”
说着,绣娘又将最上头那件轻轻抖开。
那是一件山楂红色的小斗篷。
颜色瞧着暖烘烘的,里头隐隐透着点橘调。
外层的织锦缎面细滑,底子里隐约瞧见暗织的缠枝小花。边缘滚着同色丝绒,风帽做得又大又软,微一拂动,便有流光如水般在缎面上淌过。
曲宁一下便被它勾住了。
她把手里的药盏放到桌上,伸手就在那斗篷上摸了摸,连声音都轻快了些:“这个好看。”
陈妈妈在旁边瞧着,忍不住笑:“姑娘快穿上试试。”
丫鬟忙上前替她把斗篷披好。
细碎的晨光下,曲宁半张脸都被那圈柔软的绒边裹了进去,衬得下巴愈发小巧,只露出一双亮盈盈的眼睛,水润得扎眼。
屋里伺候的丫鬟和绣娘们瞧着,俱是眼睛一亮,露出几分惊艳神色。
“哎哟,这可真像雪地里滚出来的小团子了。”
曲宁自己也觉得暖和舒服,抿着嘴笑,双手扯着风帽边缘,朝身后道:“陈妈妈,帮我系一下。”
“哎!”陈妈妈满脸是笑,正要上前。
光影中,却忽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将那根红缎带接了过去。
陈妈妈动作顿住,顺着那月白袖口看清来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忙带着屋里几个丫鬟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清晨日光透过花窗斜照进来,落在男人宽大的袖袍上,碎金似的轻轻一晃。
孟映淮站在曲宁身后,不紧不慢地替她系着风帽上的缎带。
细细的红缎绕在他指间,衬得那双手越发冷白修长,圆润的白玉珠在他指侧轻转,流光微晃。
他指腹顺势拂过她颊边那圈细软的绒毛,又替她把风帽往里收了收,将额角压乱的碎发轻轻理顺。
曲宁只当身后是陈妈妈,乖乖仰着脸,笑着问:“陈妈妈,瞧着好看么?”
朝晨的风徐徐吹进窗格。
耳边原还带着几分丫鬟们的吃笑声,不知何时轻了下去。
没等来陈妈妈的回应,反倒有一缕极淡的松木香,无声无息地拢了过来。
曲宁心口轻轻一跳,慢慢转过头。
孟映淮正站在她身后,长睫低垂,月白衣袖落在她肩侧,指间还绕着那根未系完的红缎。
山楂红的风帽衬得她小脸愈发雪白,他垂眸看着她,眉眼间那点素日的清冷都被晨光映得淡了几分。
曲宁一下愣住,大半张脸都缩进了狐毛领子里。
“……你什么时候来的?”
孟映淮低眸,将缎尾那粒玉珠理顺,指尖不自觉在她颊边轻轻碰了下。
曲宁睫毛轻轻一颤。
孟映淮薄唇微弯,低声道:“刚来。”
顿了顿,又看了她一眼。
“很好看。”
曲宁耳根瞬间红了。
屋里伺候的丫鬟和绣娘这才回过神,掩着唇低低笑了起来。
还是一旁年纪轻些的小丫鬟先回过神,凑趣道:“前些日子赏下来的珠簪首饰还收着呢,奴婢这就去拿来,世子妃一并试试,看衬哪支最好。”
孟映淮淡淡应了声,将缎带系好,低眸看着她身上的衣裳:“其他几件袍裙试了吗?”
曲宁点点头,指尖还揪着风帽边上的绒毛,小声道:“试过了……只是花样和我先前选的不大一样。”
她抬起眼,眼睛亮亮地看向他:“是你帮我选的吗?”
孟映淮看着她,唇边似有若无地弯了下。
“不然是谁?”
曲宁脸上那点热意又漫开了些。
小丫鬟此时捧着妆奁小跑进来,笑盈盈道:“前些日子赏下来的首饰都在这儿,奴婢给世子妃戴上瞧瞧。”
说着她便要给曲宁簪发,孟映淮长袖微拂,抬手拈起了匣子里那支金累丝嵌红玛瑙的步摇,微微俯身,将那支步摇簪入她发间。
顶端垂着的细密金丝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晃,红玛瑙的流光与她身上的山楂红斗篷相映,衬得那张陷在狐绒里的小脸艳若春桃,明净得晃眼。
一旁的陈妈妈、绣娘和丫鬟们瞧着这副画面,眼里俱是抿不住的笑意。
曲宁微仰着头,瞧了瞧铜镜里的自己,笑着道:“今天我穿这身进宫吗?”
绣娘赶忙笑道:“自然是穿这身。这是乌逻进上的火云锦,殿下前两日还特地吩咐,说宫宴近了,叫咱们先赶着把这一身做出来呢。”
曲宁一听,脸更红了些。
她原本只是觉得这斗篷颜色好看,这会儿听见“特地吩咐”“先赶着做”,心里那点欢喜便悄悄胀满了。
待一切梳洗停当,已是午后时分。
孟映淮也换了入宫的绯色朝服,外头罩着缂丝墨紫氅袍。曲宁衣角与他氅袍下露出的绯色偶有交叠,倒衬得她愈发鲜活娇俏。
她嘴里闲不住,一路上小声问着今天宫宴的事情。
“待会儿到了大殿里……是不是有许多双眼睛盯着?”
孟映淮道:“不过是些朝臣内眷,看着人多,不必管她们。”
曲宁揪着斗篷边上的绒毛,小声道:“可我没进过宫,也不大懂那些规矩,若是不小心行错了礼、认错了人,该怎么办……”
孟映淮走得不疾不徐,淡声宽慰她道:“我不会离你太远,你身侧坐的多是各家名门内眷,右边是中书舍人李大人的夫人。你到时叫她李夫人即可,她性子和善,真有什么不懂,也不用怕,她也会在一旁提点你。届时场中还有乌逻来的胡姬献舞,你只管瞧着新鲜。”
那声音低低地响在耳畔,曲宁有些惊奇地侧过头瞧他,没想到他连自己身边坐着谁、为人脾性如何这种细枝末节,竟都先一步替她想周全了。
她心里那点紧张原本已松了些,可抬眼看见他就在身侧,还是忍不住伸手,轻轻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一缕月白衣袖。
“可是……可是……”
车前帘幔被风拂起,孟映淮垂眸,看向少女欲言又止的眼。
“我想坐你旁边。”她揪着他的袖口,声音糯糯的,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恋。
孟映淮低眸,看着那一小截被她攥皱的袖角,眸光晃了晃。
正欲开口,远处司佑忽然快步赶来,低声禀道:“殿下,宫里方才传了话,太后娘娘此番款待外邦使臣,为昭显和气,临时改了席次,今晚破例男女混席。”
孟映淮微微一顿,眸中泛过浅浅的凉意。
曲宁在旁边听得真切,眨了眨清润的眼睛,原本盘旋在心头的那些紧张与怯意,在听到“男女混席”四个字时,竟微微散了开来。
“男女混席?”她仰起雪白的小脸,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我是不是……”
孟映淮低眸,视线落在她那双陡然亮起来的眼睛里,唇角极轻地牵了下。
“嗯。”他道,“可以坐我旁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