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挤人的地界,若是喧嚣纷扰,虽然人流引人惧怕,但这是符合常理的。
可这么多人,突然安静下来,数不清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自己……
凯瑟琳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作响。
视线犹如实质,带着尊重,也带着责任与分量。
她必须承担起来。
“一切的灵感来自于萨里镇——没错,我就是乡下出来的女巫,”凯瑟琳故作轻快出言,“我与我的姐妹救下了一名男孩,他的母亲是火柴工人,面部因磷中毒已经彻底变形。她早就不能工作了,于是就与丈夫搬回了乡下居住。”
没人说话。
凯瑟琳垂下眼,环视马车周边的工人们。
其中不少火柴厂的女工——不是因为她认识她们的面孔,而是她们许多的面部,和小汤姆的母亲一样扭曲变形。
凯瑟琳从未见过活着的乔治西亚,但生前的受害者,估计也是如此吧?她腐朽的面孔,与这些陌生的工人们重叠在一处。
“这个故事,早在《谋杀指导》还在连载时,我就已经递交到了《海滨杂志》,”凯瑟琳继续道,“所以很可惜,我这位女巫并不会预言,当时我也压根不认识乔治西亚。”
两个俏皮话,终于逗笑了身边的人。
查德先生哈哈笑了几声,他故意扬高了声音。
这么一笑,周遭的工人也纷纷哄笑起来。
……太感谢了!
凯瑟琳就是想要这个效果,查德先生作为一名政治家,自然也深谙演说的节奏和氛围。如此配合,带着现场的气氛变得轻快不少。
这是做给诺顿探长、做给苏格兰场看的。
对方递来了提醒,也该还回去才是嘛!警察也不想出手伤人,都是为养活家人出来工作的普通人,没必要相互伤害。
大伙的笑声,缓和了剑拔弩张的势头,也让凯瑟琳放心接下来引入正题。
“是凯拉找上了我。”
她认真出言,“就在《火柴照得亮》第一期之后,她认为乔治·贝尔能够侦破谋杀案,也许就能找到乔治西亚的下落。”
“我也没想到,会有一桩失踪案,会和我的故事如此相像。”
“我更没想到,越是深入调查,这起案子越让我震惊。”
“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复杂、多么曲折离奇——这个案子太简单了,乔治西亚是被丈夫失手打死的,杀人犯现在就被关在警局之中。”
“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案子,乔治西亚遭遇了什么?”
凯瑟琳没有做任何事先准备。
她压根没想到会被簇拥着登上这临时的舞台,半个小时之前,凯瑟琳还满心惦记着家中小妹的安危。
可是当她站在这里的时候,所有的话语几乎是不经过思考就这么说了出来。
“一个人,要犯下什么罪过,才受到如此折辱。”
“被二度掘尸,拆掉下巴,只因为她惨死之后遗骨会造成工厂利益受损的可能。”
“一个人,要走投无路到什么地步,才能向一份八卦小报、一个身份不明的作者发出求救信?”
“如果我不把她的事情写下来,还有谁能替她说出来?”
凯瑟琳目光炯炯,遥遥看向站在工厂门前的董事会秘书。
“墨菲先生,”她说,“谈谈吧,在场等待着答案的,是上千名乔治西亚。她们想要的只是最简单的,为人的尊严。”
“朗读会上不会有暴力发生。”
她撩起被风吹乱的头发,低头看向四周。
“在场的各位,”凯瑟琳温柔发问,“谁带了最新一期的《海滨杂志》?”
“——我带了。”
回答凯瑟琳的并不是任何一名工人。
距离她最近的后方,查尔斯·克里斯丁轻声出言。
熟悉的声线让凯瑟琳一愣,而后克里斯丁先生骨节分明的手递了过来。
凯瑟琳愕然抬眼,对上了那一双冰蓝色的瞳仁。
“凯瑟琳小姐,”克里斯丁说,“请拿好。”
他居然……还把《海滨杂志》随身携带着!
凯瑟琳接过杂志,露出感激的笑容:“谢谢你,先生。”
克里斯丁身形微顿,不自觉地挪开了视线。
“请墨菲先生再向董事会商议一番,是否要给工人们一个关于磷中毒的答案,”凯瑟琳拿着杂志继续道,“在此期间,我会亲自为我的读者朗读最新一期连载。”
说完她眨了眨眼。
“大伙可有福了,这可是乔治·贝尔第一次亲自出席朗读会!”
话音落地,欢呼四起。
紧迫的氛围、愤怒的民众,刚刚末日临近般的场景,好似都是幻觉一般。
街头抗议变成了读者欢庆,工人们的捧场、笑容,却让站在火柴厂门前的墨菲先生面如死灰。
不能让她当街开朗读会。
董事会秘书很清楚,一旦这么做了,舆论将会彻底倾倒至对面。
街头骚乱只须出动警察维持秩序。
而千人聚众朗读,只会被载入史册代代传颂。
安德烈·查德将会大获全胜,公共卫生法案会因为这件事被正式提到明面上。那就不止是磷中毒案件这么简单。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汗水。
“去,快去拍电报,”墨菲先生推了一把自己带来的人。
不得不认命了。秘书苦涩心想,“告诉董事会,今天,这……这必须谈判。”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