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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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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皇陵的大门开了, 新帝的咆哮在一瞬时止住。他看着那些熟悉的朝臣们,三三两两出现在门里,有的交头接耳, 有的耷拉着脑袋,有的在擦汗, 时不时回望享殿的方向。可在他们抬头的那刻, 脚步倏然慢了、停了, 隔着一道大门, “君臣”两厢对望。

朝臣们都看到了门外的帝王,他手里的刀还在滴血,脚下倒着一具禁卫尸体, 他自己双目猩红, 冠冕乱了, 衣衫也沾了秽物。昔日御座上的九五之尊,此时狼狈又恐怖。

朝臣们下意识往一起靠了靠, 谁都未敢冒然出门。

“徐爱卿?”新帝精准锁定了躲在人后的徐万昌。“哐当”一声, 刀被丢去一旁,新帝招手道,“徐卿过来?”

徐万昌听到了,可脚下像生了根,竟是分毫拔不动。他是真的怕, 下意识扯住了一旁同僚的衣袖, 那同僚想躲开,又恐动作太大惹来麻烦,最后只能又往人后缩了缩。

新帝越过儿子,朝大门走了几步:“众爱卿,这是怎么了?你们……见了朕, 为何不拜?”

诸臣下意识退了几步,僵持了几息,终于有人伏地叩头:“陛下……”

新帝有些踉跄地奔过去,搀着那人胳膊道:“起来,快起来,你告诉朕,发生了何事?”

“太祖遗诏……”那人嗓音又沉又痛,透着恐惧的颤音,“太祖爷授予昭阳长公主‘废帝’之权,长公主虽薨,此权……仍有效啊陛下!”

此言如一道天雷当中贯下,劈得新帝身形一晃,一时呼吸都停了,泥塑般僵立在那里。

气氛好似凝滞了,四下雅雀无声。

好半晌,新帝突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渐渐变大,又慢慢染上哭音。什么先帝文书,烧了又如何,太祖遗诏,才是那道杀人又诛心的刀啊!难怪那个老公公,不怕死地与自己周旋这么久,不过是为了这里,为了给这里的“缺席审判”争取功夫……

“哈哈哈……”新帝忽然狂笑不止,仰天哭嚎,“太祖爷,父皇啊!这真是你的意思吗,朕也是你的亲儿子啊,父皇……”

苦笑声突然又止住,新帝突然撇开众人往门里冲,边冲边喊:“朕不信,朕要亲自去问父皇……不,朕不问,朕要杀了他!”

姜恒在门外,也被这道诏书炸懵了一瞬,待反应过来急急喊道:“快,护驾!拦住父皇,快!”说着自己先冲了上去。

朝臣和禁卫迟疑一瞬,终是有人跟过去拽有些疯癫的新帝。新帝一通乱挥乱打,口中呼喝不止:“让开!混账!你们要干什么!这是犯上!真要杀了你!”

混乱中响起一道浑厚高亢的嗓音:“你要杀谁,舅舅?”

这声音一出,乱糟糟的场面像突然被定住,众人抬头,便见萧翀一身肃杀,大步而来,身后跟着枭悍的玄甲军,和被新帝派去探查的内侍和禁卫,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好似“战俘”。

随着萧翀走近,人群下意识的散开,只剩新帝和姜煜留在当中,红着眼瞪着步步挨近的萧翀。

“舅舅这是怎么了?”萧翀站定,目光毫不掩饰地将新帝从头看到脚,新帝的冠冕已不知何时掉了,玉簪是歪的,半白的发丝散乱地蓬在头上,垂在脸颊,那双曾威服朝臣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

“逆贼!”新帝突然发疯般朝萧翀扑过去,却见常赢猛地上前一步,横刀护在了主帅身前,新帝的身躯猛地刹住,身上那身龙袍,距离刀锋只有两寸,差一点,便要没入身体。

周遭响起一阵抽气声,有人下意识捂住了嘴。

新帝脸色煞白,双目通红,胸脯起伏不止,五十多岁的人,好似一头竭力炸毛的困兽。

“常赢让开。”萧翀平静开口。

常赢收了刀,退回了一旁。

萧翀上前几步,在新帝跟前站定。两厢对视片刻,萧翀突然抬手,指尖触及龙袍上一点半干的血迹,他搓了下手指,目光从闪着金光的龙纹,挪回新帝百感交集的脸上,又望向那只龙首簪,用那只沾了血迹的手将其扶正。

整个过程,新帝竟出奇地安静,脸上百般神色闪过,终是一动未动。

萧翀抬头,看向门口的禁军统领:“舅舅累了,仔细送他回去歇息。”又朝常赢道,“你代我,送舅舅。”

此时的新帝,好似哭累了的乖巧孩子,在禁军和玄甲军的护送下,一言不发地登上御辇,他闭着眼,随着车舆行近微微摇晃,不知在想什么。

两日后,一道“退位诏书”颁布天下,登基不足半年的新帝,龙椅尚未焐热便离开了御座,当初主动陪他发动政变的朝臣,皆如惊弓之鸟,而那些被迫归顺者,则在四下感慨这个新朝,竟是连年号都没来得及刻进史书。

退位的帝王一夕间仿佛又老了十岁。他颓然地坐在昔日陈王府的花园子里,想着迁入皇宫时,这院子里花木香浓翠艳,再回来已是满园萧索。老管家将一件狐裘披在他身上,劝道:“天冷,王爷回屋吧。”

陈王抬眸看了眼不远处的守卒,仰头看向白亮亮的天空,有气无力道:“我这把年纪无所谓了,可叹我几个子孙,要关一辈子啊……”

一行浊泪顺着他的眼角淌下,没入了鬓角。

孙守成把那碟香梨往灵位前推了推,动作比往日更慢些,也更郑重。他望着安安静静的灵牌,好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啊,这江山……还是乱了。”孙守成叹了口气,又轻轻摇头,“乱了,便得有个人出来收拾。除了小翀儿,没人更合适。”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心软的事:“老奴知道,他对那个位子兴趣不大,骨子里,还是有些像萧将军。”他抬头望向灵牌,“哦,您还不知道吧,他成亲啦,算一算,孩子也快生了。”

“哪家的姑娘?”他自问自答,嗓音里多了丝软意,又掺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是西渚南氏的嫡女,南叙言的闺女……那孩子,老奴见过。”

“殿下若是还在,怕要说一句,冤家。可也赖不上别人,是他自己抢来的。为了她,翀儿可干了不少出格事,若不是一身军功和武力,那些事够问几条不赦的大罪了。”继而又轻轻一笑,“可也有老奴护着。殿下叫老奴护着他,老奴护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嗓音带了丝不稳:“也有没护好的,他在徽州坝上,九死一生,之后养了那么久的伤……哎。”一声长长的叹息,孙守成眼睛潮了,“可他还是回来了,有些……不一样了。闵水那个老头,跟老奴不一样,他是帝师,比老奴有用。”

他把蒲垫往前挪了挪,慢慢坐下。“老了,不中用了,容老奴坐着陪您。”他絮絮叨叨,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些家长里短,“北边的事算暂时了了,可还有南边。老奴还想陪他再走一段,看着他,看着孩子出生。若是看不到……也不打紧。老奴便是伺候您跟先帝,在天上看着,也是一样的。”

一截香灰从香头上落下来,轻轻碎在案上。孙守成看了那香几眼,没有再说话。风吹过享殿,吹动他的白发和灰扑扑的袍角。他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殿下,像他这辈子做过无数次的事一样。

五日后,萧翀大军继续南下。

京中这场发生于“无形”的“废立”,传到了南方姜煜耳中,也传到了南北交锋的战场上,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

萧翀没费一兵一卒便把“皇帝”换了,用的是太祖遗诏。这对姜煜来说,比他听到萧翀打赢北境之战更让他坐不住。

萧翀从一个能打仗的悍将,摇身一变,成了“太祖遗志”的执行者,这样的身份,让姜煜无法再用“讨逆”的旗号来对抗萧翀。因为他自己在南境称帝,延续的还是先帝册封的“太子”之名,这个合法性同样来自“太祖”。如果遗诏是真的,那他同样在遗诏震慑的范围内,而如果遗诏是假的,他得有法子证明这点。可他远遁南方,连遗诏的影子都没见过、更没听过,怎么证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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