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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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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溺水之人忽然抓住了一截浮木,她脱口而出道:“有没有针线?”

门口的亲卫一愣,想了想才道:“……容卑职去找找。”

很快送进来一套军中常用的粗针棉线,针脚粗大,线是沉闷的黑灰色,与她往日里描金绣银的工具天差地别。

可她并不在意。她将棉线捻开,抽出其中一根,对着光穿过针眼,之后拾起大氅,将破损边缘修剪齐整,比对好,一针一针缝补起来。

这是她自小便熟练的技艺。此刻她所有的无措、茫然、悲愤,似乎都在这熟悉的穿针引线中被暂时忘却。她思绪空空,全部心神都聚焦在那细细的针线和一点点缩小的破洞上。

月升中天,萧翀拖着一身疲惫和伤痛跨入院中,甲胄未卸,路过厢房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他朝半开的窗子看了一眼,只一眼,脚步骤然停住。

昏黄的灯火下,侧坐着一袭素影,她低着头,他的大氅摊在她膝上,正被一只细白的小手拢着,针线在她指尖起落,将那道他不甚在意的破口,一点点缝合。

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觉她整个人在灯火下晕着柔光,异常专注。这画面静谧得如有神性,与他满身的血火尘埃格格不入。

他默在原地,望着她思绪空了一阵。

征战多年,他见惯了尸山血海、繁华倾覆,宏大的、卑劣的,也只是过眼成灰,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幕,深夜的孤灯下,有个女子为他缝补一件破损的战衣。

一种极其陌生的暖意,毫无预兆地撞入他心口,让他被冰封又惯于谋算的心漏跳一拍。

灯下女子突然一声轻咳,打破了这份静谧,也让萧翀回神。他没出声,也未打扰,抬步回了主屋。

待缝完最后一针,南初将线剪断,细看修补处,沿着那道裂口,多了一道精致恢弘的连绵山纹,气势恢弘,在玄色底布上隐隐闪现。

而就是此刻,那股麻木的劲头忽然泄去,理智回笼。她看着手下修补好的大氅,似乎还浸润着那个男人凛冽的气息。她搓了搓指腹上被针磨出的红痕,一个羞耻的念头刺痛了她,她在做什么?为何要替他缝补一件战袍?她既非他的下属,也非他的侍从,更非他的什么人。

这与她洗净他那方帕子不同,那是礼尚往来的算计,而此举……她实无必要如此轻贱自己。

她挥手推掉大氅,心烦意乱之下,干脆将它塞进了榻底,又狠狠往里踢了两脚,仿佛要彻底掩藏这个让她难堪的东西。

她在榻沿枯坐了会儿,头脑发胀,却毫无睡意。

推门出去,见月已偏西。柳氏房里一片漆黑,想来她们母子已经睡下。

她又望向主屋,那边灯火通明,他已不知何时回来了。

她想起在地宫见到的那些耀眼之物,除了不便搬运的金佛、难以急兑的字画,还有无数切实的金锭玉器。若能用它们购买粮种、修复农具、疏浚河道,紧赶着春耕的尾巴,或许就能让这一城劫后余生的百姓,熬过今岁寒冬。

这个念头,像一根坚韧的线,将她从自厌自弃的情绪泥沼中拽了出来。

她需要做点什么,仿佛如此才不负自己的苟活,才能让她每每思及南府的大火时,不至于摧心断脉般倒下去。

她理了理衣衫,将一丝碎发别到耳后,深吸口气,忍着身心疲惫,朝着那片灯火而去。

主屋的外间是萧翀平日处理军务之所,眼下虽灯火通明却未见人影。

南初站在门口,望向通往内室的那扇布帘,里面正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她站在主屋门口等了一会儿,却并不见他出来,犹豫了一下,提高嗓音道:“督帅可方便?我有事想同你说。”

那窸窸窣窣的响动突然停了,之后便听那道沉稳的嗓音响起:“进来。”

她愣了,不是他出来,而是叫她进去。

可那里面是他休憩之所……她没吭声,也没动。

“不是有事要说?进来说。”萧翀再次开口。

南初平稳的心跳又开始擂起鼓来,迟疑再三才结巴道:“我、我还是明早来吧,夜深了,不打扰督帅休息。”

她正欲转身离开,内室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瓶罐之类的东西失手坠地,紧接着便是一声极力压抑,却仍能听出的闷哼。之后,便再无声息,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她脚步顿住,僵在原地。

走,还是不走?

若走了,里面那人显然是因伤不便才打翻东西,自己这般置之不理,似有不妥,会显得此前所有“合作”诚意都是空谈。

若进去……便要面对可能令她尴尬的场面。

内室的寂静像是一种无声的审判和对峙。她晓得,这或许又是他的算计,可她似乎没有退路。

她艰难地转身,朝着那扇布帘挪了过去。

指尖轻轻触及布帘,缓慢挑起。

昏黄的灯火下,男人赤裸的后背猝不及防撞入眼帘,惊得她倒抽一口冷气,似被烫到般骤然松了攥着帘子的手,又退了两步。

布帘垂下,重又隔绝了内室景象。

她只觉脸上着了火,一颗心疯狂擂动似要跳出来。下意识想逃,却又听到萧翀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隔着布帘,有些沉闷:“口口声声喊着赈灾、救人,没见过伤患?”

她想起他的伤是为了救她,方才那惊鸿一瞥虽未瞧仔细,可也晃见他肩背突兀地伤口,此时细闻,还能嗅到隐隐的药气。

“你来的正好,进来帮我。”萧翀又补了一句,“我够不到。”

“我、我可以帮你唤军医……”她嗫嚅着,里面的人却再无任何回应。

她一时无措,是啊,传话这等事也轮不到她做。她不敢离开,却又难以抬足。

僵立片刻,里面终于透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罢了。既是不愿,那你便候着。”

她不免意外,还以为他会继续逼她。

帘布后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间或有瓶罐磕碰的声音。

她眼前浮现出地宫里,军医为他上药时的一幕,那伤口崩裂的位置,他自己的确难以够到,且他要抬臂,必然会再次拉扯伤口。

这伤终究是因她而起,她深吸口气,压下狂乱的心跳,缓步朝那门帘走去,小心翼翼掀开。

室内比外间略暗,萧翀背对门口坐在榻沿,上半身毫无遮掩,肩背宽阔,线条硬朗,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从左侧肩颈蜿蜒向下,旁边还有几道经年的伤疤,已然淡了,却仍可想象出当时的狰狞。

男人抬着未受伤的手臂,捏着瓶药粉正往伤口上洒,却因掌握不好角度,大半药粉都洒到了榻沿和地上。

案头那条裹帘已被血渗透,半截垂在地上,干涸血液上有几片鲜红,显然是刚拆下来的。

还是我帮你吧……”她话一出口,便见他撒药的动作一顿。

萧翀缓缓转身,见门口的小娘子脸红得仿若熟透的虾子,她垂着脑袋,一点点挪过来,好似他是什么豺狼虎豹。

南初不敢看他的脸,视线向下,滑向他结实的胸腹,块垒分明,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成熟男性的躯体。

她只觉脸颊更烫,烧到了耳根,下意识又将头垂低,却不可避免扫见了他腰腹以下,那充满力量感的线条和不容忽视的凸起,让她呼吸一滞。

她猛地侧身,将视线锁在脚下一小片地方,语不成句道:“你转过去……不是要我帮你上药?转过去。”

她扭着身子,露给他一段细白脖颈,萧翀甚至能看清发根处的细软绒毛。那只小巧的耳朵,红得仿若海棠花瓣,红霞铺满了她半张小脸,胸脯微微起伏,呼吸略重,整个人仿佛一只浑身紧绷的小兽,若再有风吹草动,随时会逃。

他无声地转过身去,背对她坐好,又抬手将药瓶往她身边推了推。

感觉到那灼人的视线消失,南初这才缓缓回身。她抬手去抓那瓶药,努力将全部心神集中在伤口上,小心翼翼地撒药粉。

指尖不可避免碰到他的肌肤,那是种与她自身柔软完全不同的触感,滚烫、硬实,充满了力量。她看到触碰的瞬间,指下肌肉微微绷紧,她如被烫到般缩回了手。

空气中弥漫着金疮药气和淡淡的血腥味,以及某种令她心悸心慌的气息。

终于撒完了药,她望向那条脏了的裹帘,已不能用了。

“柜子里有新的。”萧翀开口。

她蹲下身,见柜门半开,里面几只瓶瓶罐罐,半卷干净的白色裹帘也在其间,想来这等事他自己已做惯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莫名被刺了一下。

再面对那扑了药粉的伤口,南初终于大着胆子多看了几眼。他背部不只一道伤,或深或浅、或长或短的旧疤交错着,有些骇人。那不像一副寻常躯体,更像是被战火和刀兵镌刻的战场遗迹。

那宽厚肩背上的每一道疤,仿佛都在无声地诉说,这个人曾如何从尸山血海中蹚过。凛冽、野蛮、暴力,死亡……一种对绝对力量和残酷经历的本能敬畏,冲击着她的神经。

她不由地想起白崇禧的话:他小小年纪,丧父又丧母,失了世子尊位,失了富贵,失了倚靠,背负恶名,在刀山血海里滚了又滚……

原来,那个高高在上、强势阴鸷的少年将军,那个令她西渚和莒国闻风丧胆的……活阎王,竟是这么来的。

她仿佛看到了萧翀在刀锋战火里九死一生地厮杀,可随即又闪过西渚百姓在战乱下的哭嚎,这尖锐的冲突让她伸出去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强迫自己停止所有纷乱的思绪,只想快点结束这令人煎熬的包扎。

待到终于包好,她暗暗吁了口气,几乎是立时退了几步道:“督帅自己收拾吧,我……我去外间等你。”

萧翀看着她逃也似的出去,方才那双小手无意间的触碰,如软羽抚过一般,似还留在背上。他眸色幽深地默坐几息,之后拾起手边的中衣和外袍,穿好,看了眼凌乱的案头,随即出了内室。

“逃走”的人正站在门口,对着门外清冷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做得不错。”萧翀开口,带着明显的称赞。

南初回身,见他已穿戴整齐,姿态疏懒,眉目和煦,似乎心情不错。

她指尖又泛起触碰到那片滚烫肌肤时的灼热,恍惚间捕捉到他说“不错”,随口回道:“以往救治过孩子……”

萧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我夸的是你今日在地宫的表现。你方才包扎的手法……倒不怎么样。”

“呵。”南初自嘲地低笑,这男人总有本事,用平淡的语气说出让人难堪的话。

可她并无闲情同他计较,只道:“我来,是想问问督帅,地宫的资财可造册完毕。督帅此前应了我的事,何时启动?”

萧翀唇边噙着笑,不紧不慢道:“我有一事不明,还望南小姐为我解惑。”

他称她“南小姐”而非“程书办”,这让南初陡然升起戒备,谨慎道:“是何事?”

“那首声钥……”他缓缓靠近,气息几乎擦着她的面颊,“世家的小姐,也会听这等曲子?还能精准默出……”

南初心猛地一沉,万没想到他问起这个。

莫大的羞耻染红了脸颊,随即那才压下不久的悲戚又席卷上来,心里突然变得又涩又沉,整个人被一股深深的疲惫包裹住。

她太累了,连日来心神损耗,地宫冰冷的河水似乎还浸泡着肌骨,柳氏父亲的悲剧像石头压在她心头,方才为他包扎时紧绷的神经,此刻又遭他审诘般的逼问,她已昏昏然难以思考,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酸软和无力,甚至已无力气去编织谎言,来维护那摇摇欲坠的伪装。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委屈、愤恨,还是别的什么。她垂着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失态,可声音里的哽咽却藏不住。

“督帅……”她开口哑得厉害,“你答应过我的……地宫之财,用于赈济栾城百姓。”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更像没听见他关于《缠丝调》的逼问,她全部心神,仿佛只剩下这一件事。

“你答应过的……”她又重复一遍,像是提醒他,更像提醒自己,好像只要紧紧抓住这个承诺,就能暂时忘掉所有苦难。

萧翀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垮下来,眼泪无声地洇湿衣襟,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棱角和聪慧,只剩下孩童般的执拗。

他预想了她会如何狡辩、反击,却唯独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陌生的酸胀感取代了他原本的冷静,让他第一次面对她时有了丝无措。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竟意外的和软:“我答应的事,自然不会反悔。”

听到这句话,南初终于又精神了些,紧绷的身体有些微放松,眼泪却掉得更凶。她胡乱地用手背擦了下眼睛,想努力维持体面,却更显得加狼狈不堪。

“明日……明日可以给我资财数目吗?”她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坚持,“不能再拖了……城里……等不了……春耕……那些荒地……”

“好。”萧翀未等她凌乱地讲完,便开口应下,目光在她泪痕交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补充道,“明早给你。”

得到了这个确切的答复,南初仿佛完成了某种仪式。她不再多说一个字,甚至忘了道别,只机械地转身,像一抹游魂般走了出去,消失在门外清冷的夜色里。

萧翀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带着哭音的固执请求。

案头灯火跳跃,映着他深邃难辨的神情。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真是……棘手。”

作者有话说:

南初(大脑宕机):……你只说给我多少钱?

萧翀:都给你,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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