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这么长时间朝夕相处, 郑明珠把自己的心思隐藏的很好。可萧姜还是能轻易察觉到那份日益浓烈厌憎。
“不急。”
萧姜按住郑明珠的肩,二人再次落座。
“还有何事要商议?”
郑明珠眉头微蹙,问道。
男人垂着眼帘,遮住大半黑瞳, 藏住内里汹涌的情绪。他唇边挂着淡笑容, 揽住她肩臂的手掌力道加重。
“除却政事,便再无话可说了吗?”
郑明珠愣了一瞬, 本就不安定的心神因这句话雪上加霜, 愈发混沌惶惶。
要她说什么?又要她做什么?
要一把对抗郑氏的利刃,要一个知冷知热的妻子。还是要一个永远需要向他赎罪的沙包。
如果萧姜也做了同样的梦,又为何留她的性命到现在。
郑明珠移开视线, 不去看男人的眼睛。压下心底的复杂心绪后, 已不剩下多少气力。加上一整天的心神耗费,只觉疲惫不已。
她握住萧姜的手, 目光前所未有的恳切,话中有几分破罐破摔的无奈:
“我也想知道, 我到底该说些什么?”
“难不成, 要违背先前与陛下的约定。把用在政事上的精力,拿来谈些风花雪月的事?”
萧姜没料到这番回答,眸光瞬时冷下来,笑意却愈来愈深, 颊边靥窝凹陷的弧度将这笑容衬得有几分狰狞。
“我想, 陛下也不屑于此吧。”
郑明珠语气平静。
萧姜久久无话, 只是静静盯着她。殿中静能闻针, 气氛压抑无比。
良久,萧姜像是没听到方才那番话,轻飘飘揭了过去, 如常道:
“不是要去沐浴?去吧。”
“嗯。”
而后的几日,朝堂上果然风平浪静,郑太尉并未如所言那般与众公卿上书要求裁撤宫中郎官。
只是在私下里与萧姜相见时,提起过此事。
被萧姜严辞回绝了。
至此,郑太尉对郑明珠本就不算多的疑虑彻底消了。
自古以来,没有家世支撑的皇后,又能在后宫稳坐多久?
天色阴翳,冷风呼啸。
郑明珠候在众臣下朝出宫的必经之路上。
远远瞧见椒房殿的仪仗,郑太尉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隔着厚重的撵帘,郑明珠的声音并不真切:
“父亲请起。”
“天候寒冷,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郑太尉低声道。
“上次我失了孩子,陛下一直对太后的处置耿耿于怀。入宫这么多年,姑母待我极好,我也不忍他们母子二人一直因我产生嫌隙。”
“近日,便劝陛下多去长信宫请安。”
“可是……这几日,陛下不知从何处听了什么话,已经很久没到椒房殿来了。”
“父亲上次所托之事,我也没有机会劝劝陛下。实在有负所托。”
郑明珠言语中表露歉疚之意。
这话隐晦,但郑太尉也隐隐猜出其中别样的意思。
太后挑唆帝后不和。
郑太尉沉默了片刻,面色不佳。
前些时日,太后与他通信,多次提及让郑竹进宫,或是选出几个才貌出众且听话的族女,一起送进宫来。
他虽赞同,并未直接应允。一来郑竹年纪尚小,心智远远不及郑明珠。二来如今皇后圣眷正浓,何必在此时寒了皇后的心。
再等个一两年,也不迟。
太后如此焦急的原因,他心里清楚。
郑明珠不好掌控,又得皇帝专宠。一山不容二虎,他这个妹妹在后宫叱咤惯了,不舍轻易放权。
可谁又不是这样过来的。当年太后与先帝刚成婚,不也逼得前太后放权。
若真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软柿子做皇后,又怎么挑起郑家的担子。
如今郑家表面风光,实则危机四伏。在这个时候内讧,是太后犯了糊涂。
“娘娘已尽力,不必自责。”
郑太尉宽慰了几句。
“天气渐渐冷了,姑母缠绵病榻,身子总不好。行宫地气暖,又无这许多乱人心神的事,姑母若去行宫养病,是最适宜的。”
“等来年天暖,再将姑母接回来。父亲意下如何?”
郑明珠试探着问道。
郑太尉缄默良久,答道:
“能有这样的孝心,你姑母该高兴。娘娘自己做主便是。”
话罢,二人各自离去。
太后要搬去行宫养病的消息捂得紧,在皇帝下旨前,半分风声也没走露。
长信宫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行宫那边已经安排好太后的住处,又重新修缮了宫宇,引入了暖泉汤浴,比皇城里富贵堂皇,气候温暖宜人。
半点错处也挑不出来。
得到消息时,太后在长信宫后殿看宫人整理旧物。
那件五色琉璃衔珠凤冠在箱盒内搁置太久,已隐有褪色,不复当年的光华。
那是与先帝大婚时的冠冕。
“太后……”
宫人进来后,支支吾吾。
流钥见那宫人战战兢兢,追问道:“怎么了?”
“……陛下下旨,要太后娘娘去行宫养病,即日启程。”
宫人话罢,殿内一片寂静。
太后仿若未闻,拿起那顶凤冠仔细端详许久。因病而变得沧桑的笑声在殿内响起,带着几分癫狂和冷厉。
流钥见状,连忙吩咐宫人出去,而后跪下道:“娘娘,奴婢这就出宫给郑大人送信。”
话罢,流钥急匆匆跑出后殿,拿上出宫的令符后,直奔长信宫正门而去。
还未踏出宫门,便迎面撞到旁人,向后踉跄了两步。
只见两个椒房殿的宫人站在门口,他们不是旁人,都是从前出自长信宫的思绣和陈顺。此刻二人冷着脸,毫不客气地扫视过来。
郑明珠居于人群正中央,阴翳的天光照在她身上,半张面孔都藏在发髻投下的暗影里。
她双目沉沉,隐隐带笑,视线里迸发的暗光如同一匹前来狩猎的狼。
“流钥姑娘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呀?”陈顺笑着问道。
“今日午后,太后需按着陛下的旨意去行宫养病,姑娘还是赶紧回去收拾行囊吧。”
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流钥咬紧牙,死死盯着陈顺。
宫人将流钥带了下去,椒房殿的人直直进入长信宫后殿,一路畅通无阻。
太后稳坐于案边,面前放着一碗冷汤药,和一顶褪色后仍熠熠生辉的凤冠。短短数月,她鬓边生出几缕白发,面容也添了老态。
“皇后好大的阵仗。”
太后神色祥和。
郑明珠示意宫人退下,语气恭谨:“陛下这旨意下的匆忙,我来送一送姑母,也替姑母尽快收整行装。”
“你有心了。”
太后露出笑容,眼底却仍藏着锋芒。
“父亲惦记姑母的身子,修缮行宫,郑氏也出资不少。”
太后笑容僵住,搭在凤冠上的手指节反白,几乎要渗出血珠来。
有椒房殿的宫人相助,长信宫里太后的日常用物很快被收整完毕。偌大的宫宇,瞬时空空荡荡,格外凄冷,好似永远也回不来了一样。
为表孝心,郑明珠与太后同乘一辆车马,一直将人送到未央宫正门。
“姑母可是舍不得我,您放心,行宫里有二妹妹陪着您。二妹妹八面玲珑,定能哄您高兴。”
“等长安天暖了,我便接您回来,共叙天伦。”
太后闭着眼睛,没有发话。
直到车马将要离去时,太后叫住了她。
低沉干枯的声音在北风里断断续续:
“从前多年,倒没看出你有这番心思。郑家交到你手上,本宫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你对新帝做过的事,桩桩件件都无法抹除。今日你年轻好貌,放下身段来他肯纵着你。”
“来日郑氏族女或是旁的世家女入宫,可就未必了。”
郑明珠轻轻偏过头,面无表情:“姑母与先帝如此,不也稳坐后位多年?”
“姑母且放心,有您的前车之鉴,我自会当心,不会重蹈覆辙。”
猎猎呼啸的北风不知何时休止,几辆车马缓缓驶离未央宫,直到消失在地平尽头。
郑明珠一步一步走回望不到尽头的重重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