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她步行至甘露殿前。
乌压压的仪仗排成长队,执金吾的金瓜长戟高高耸起,与缺月同辉。
玄赤旗帜在夜风里猎猎挥动,掩盖住宽阔威严的辒辌车。
两名礼官迎上前来,引皇后仪仗来到车架前。
“皇后娘娘,请。”
庞春走上前来,低声提醒:“娘娘,陛下在车撵内。”
“嗯。”
左右撩开厚重的车帘,车撵内光线昏暗,依稀可瞧见男人居于坐席正中。
郑明珠缓步入内,依礼坐在萧姜身侧。车帘放下后,外头的月色透不进来,黑暗立刻埋没车厢。
炉火发出红橙微光,照在男人脸上,映出凌厉分明的轮廓。
他双目阖起,似在假寐。
郑明珠便没有作声。
他们身上披着形制相似的冠冕翟服,玄裳纁裙融入月色之中,金冠高悬,似两只待时而飞的猎鹰。
仪仗起驾,在夜色中徐徐而行。
良久,身旁的男人不知何时睁开眼,视线若有似无地黏连而来。
粗粝的指节轻轻擦过她的唇瓣,郑明珠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看向萧姜。
一抹嫣红刮蹭在男人指尖,口脂泛着淡淡的花膏香气,两指轻轻揉动,红色晕开变淡。
萧姜面无表情,唯有视线灼灼盯着她,藏着几分莫名的热意。
郑明珠被这目光看得不自在,开口打破静谧:“陛下。”
“夙愿得偿,不高兴?”
萧姜低低哼笑,目光落在少女头顶的金冠上。他伸手触上乌发一侧的步摇,轻轻掂起这份沉重。
就该这样不是吗。
这就是郑明珠一直以来想要得到的。
“自然高兴。”
郑明珠不知怎的,竟想起去蜀中路上的那段时日。
心头划破一道口子,仿佛撕开这道缝隙后,能看见另外一种更值得欣喜的可能性。
也只能看看罢了。
她早已把这道缝隙亲手合上。
成为皇后,自是高兴。
就是不知,能不能高兴一辈子。
郑明珠心思微转,隔着衣料握住男人的手腕,说道:“还要多谢陛下。”
萧姜感受到覆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道,勾起唇重新闭上双目。
车撵晃晃悠悠,车厢内是萧姜身上沾染的各种木料香气,疲惫困倦逐渐吞没意识。
恍惚之间,身上沉重的冠冕衣裳都变得轻飘飘的,摇晃的车马也好似成了破烂叮当的简陋板车。
郑明珠打着瞌睡,鼻息间是熟悉的味道,她下意识抱住身旁男人的手臂。
“瞎子,别乱动。”
她闭着眼,狠狠拍向男人胸膛前。掌心被冠冕系带垂坠的玉珠硌到,刺痛感令她霎时清醒过来。
头顶金冠的重量下压,郑明珠意识回笼,立刻转身看向萧姜。还未等看清男人的神色,后颈便被按住,大力勾向前。
男人的面孔贴过来,二人不过方寸之距,灼热的气息相互交融。
郑明珠滞在原地,心如擂鼓。
蛇信一般的气息掠过鼻尖和唇瓣,又游移至耳下,珠翠耳珰染上一层雾气。
忽而,颈侧一痛。
郑明珠推开身前的人,紧紧捂着颈侧。
一道极轻的齿痕烙在上面。
她抬眼看着萧姜,见这人抚平衣袖后重新闭上双目,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自知理亏,也没有再追问什么。半是疑惑,半是错愕地发呆。
五更天,仪仗停在大魏祖庙。
先祖的牌位与塑像高高立在大殿中央,香案前丝丝缕缕青烟缥缈盘旋。
郑明珠和萧姜并排而跪,静听太祝声调悠长地宣读告祭先祖的贺文。
他们一个目光上瞟,一个耷耸眉眼,态度如出一辙地不屑。
结束后,仪仗未敢耽搁,匆忙赶回未央宫。待回到皇城,已临近午时。
众公卿立于宣室殿前,自上而下看去,素日里在朝堂翻手为云覆手雨的人中龙凤,只是一颗颗胡桃大的黑点。
郑明珠扫视下方,最后在一众公卿中瞧见捧册持节的郭丞相和郑太尉。
二人跪在大殿的陛阶下,听见礼官的呼喝后,小步上前来。
“二位大人,有劳。”
礼官低声道。
与礼官交接节册时,郑太尉目光倾斜,恰与郑明珠对视。
郑太尉颔首,牵动了面上堆积的皱纹。
郑明珠看着对方老去的面孔,想回忆回忆往昔的情景,看到的却只是郑太尉干枯无神的眼球,和其中带着几分算计和得意的光芒。
从乌孙回来后,她从未唤过一声父亲,也从未给郑家人一分好脸色。
他许是在嘲讽她,哪怕心底有再多的不愿,还不是要靠郑氏稳坐后宫。
郑明珠波澜不惊,颔首回礼。
这时,萧姜低声问:“你的刀呢?”
“在身上。”
太常寺礼官捧起玉螭玺,庄重地交到郑明珠手中。
十几天前,她亲手摔坏的那一角,已被少府工匠修补完整,只能依稀看见细微的纹路。
礼乐钟鼓不断,军士执戟叩地,众公卿山呼万岁,嘈杂热络的贺声响彻未央宫上下。
直至繁冗漫长的典仪结束。
夜幕降临,长信宫外,礼官齐聚。
太后端坐于大殿中央,面前的檀木案几上,摆放着几样酒食。
看着跪在阶下的两道身影,她扬起慈善的笑容:“好儿妇,快快起身吧。”
两个年逾五十的太史令扫过殿中情形,奋笔疾书记录,仿若要将太后的每一个神色都惟妙惟肖誊在纸上。
郑明珠和萧姜拜谢后起身,随即上前坐在檀木案两侧。
按照礼节,他们要行盥馈礼,亲手为太后奉汤饼酒食,以表孝悌之心。
五色豆饭、清濯绿菜、还有猪羊炙肉。
郑明珠也饿了一日,可看着这些菜式,却半分胃口也没有。因为她离得近,能闻到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从玉盘中飘过来。
这些菜和肉都没烹熟,是生的。
礼官为着菜式颜色鲜亮,特意吩咐膳房的,毕竟太后也不指着这走过场的盥馈礼吃饱肚子。
都装装样子再撤走。
只是……
郑明珠看向与自己面对而坐的萧姜,恰好萧姜也在看她。二人交换个眼神,便若无其事地等候着礼官的下一步宣词。
“请陛下、皇后娘娘,亲奉酒食。”
萧姜率先拿起玉箸,那份懒散模样褪了大半,眼中竟多几分认真和兴味,迫不及待地在几道菜式里精挑细选。
最后夹起一道炙烤猪脏,稳稳当当地放进太后碗里。
“太后娘娘,千秋万安。”
太后身旁的两位太史令瞪着眼观察,笔尖就悬在竹册上,等着让这场面留名青史。
“有心了。”
太后面露难色,仍是将那充满血腥味,半生不熟的猪脏放入口中。
郑明珠跃跃欲试,一眼看中了清濯牛肉。她特意横起筷子,连带着夹起半盘的肉,尽数放进太后碗里。
“太后娘娘,万岁千秋。”
她扬起笑容,眸中带着关切,无声对太后做口型:姑母一定饿了,先吃些垫垫。
懂事的人,会奉豆饭和青菜,起码可堪入口。
显然新帝和新后都不大懂事。
二人东一筷子,西一勺子,比赛似地奉汤食给太后。
太后忍着恶心吃下这些东西,面色如土。
最后是礼官看不下去了,高声道:“礼成!”
两个宫娥扶着太后匆匆忙忙回到屏风后,隐隐约约传来干呕的声音。
礼官摇摇头,带着众宫人臣下离去。心念:这陛下和皇后,还真是实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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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上下挂满赤色绫罗,较之白日的庄重,此刻的礼仪却有几分莫名的旖旎。
宫人们面露喜色,礼官们虽板着脸,却也有临近典仪结束的轻松。
礼官剖匏分两瓢,倒入椒酒。
“请陛下,娘娘合卺共饮。”
郑明珠接过半瓢,却没有立刻饮下,而是看向面前的男人。
隔着十二冕旒,她看不清萧姜的神色,眼见对方端起椒柏酒一饮而尽。
礼官低声催促,郑明珠亦饮尽。
纤细的红绳将分开的两瓢重新合成一匏。
椒酒下肚,不到片刻开始在体内发散。凌晨时,颈侧被咬的淡淡痕迹突然变得灼热。
她开始担忧今夜。
作者有话说:
对郑明珠来说:
萧玉殊,萧谨华=桃花
萧姜=桃花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