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便辗转被卖到了这里。”
郑明珠蹙眉。
怎么又是五帝祠,这姑娘是三年前被拐带来的。也就是说,五帝祠暗中官匪勾结,已不是一两日了。
“前几日听许娘说,有两个神仙样貌的人进了楼,我偷偷来看过你们,听到了些有关长安的事。”
“还请二位见谅。”姑娘忽然跪在地上,“我此番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请你们回长安时,去安再坊孙金大人家知会我母亲一句,叫她不要念着我。”
说着,这姑娘止不住落泪,泣不成声。
郑明珠指着坊外的方向,说道:“连许娘都要逃了,想来你们要走,那些仆人打手也不会阻拦。现在前楼正乱着,你的身契在许娘院里。”
“武都离长安不算远,你虽没有路引,也可以找野路子带你回长安,想来你的积蓄也是够的。”
姑娘摇摇头,像被抽干了气力,心如死灰:“比起我的性命,父亲更在意门楣清净。若我回去,只怕只有自裁这唯一一条路。”
自裁以保清白,免为家族蒙羞。
往事浮上心头,郑明珠面色微沉。
“罢了,你在这间乐闾中好生待着,等我回到长安,便遣人来接你,必不让你走上自裁这条路。”
萧姜不动声色听着这一切,对郑明珠无端的恻隐心感到奇怪。
她可不是随便当好人的。
“多谢姑娘大恩,此生必结草衔环报之。”
而后,这姑娘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口中掏出两枚竹符递给郑明珠。
“这是我和胞弟的竹符,当年我们姐弟二人同被拐走。他如今不知去向,但竹符还在我身上。”
“若二位用得到,便可借用我们姐弟二人的身份回到长安。”
郑明珠看着竹符上的镌字,一枚写着“孙服”,另一枚写着“孙显”。
这倒是帮了他们大忙。
萧姜的皇子印信自然不敢拿出来验明身份,有了这两枚竹符,就算没有路引也能找机会回长安。
“多谢你了。”
“你可知离武都最近的城池有哪些?最快要多久才到。”郑明珠问道。
姑娘思量了片刻,答:“西城,西城最近。若是走官道,一日便能走到。”
“若是走不得官道,出城向右拐是处山洞,进去后沿着路一直走两日就能到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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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指引,郑明珠和萧姜二人没耽搁,从厨房顺走两布袋子干饼馒头,急匆匆上路。
生怕官署的人回过味来,半途追杀过来。
出了城,找到那处山洞时,月色已西垂,却依旧明亮。
银白色的光洒在山间的小路上,林立的树影间,是两道臃肿笨拙,被拉得极长的身影。
较矮的一道走在前,高的那道跟在其后,总是离着几步远。
两人都穿着两层厚重的棉衣。
郑明珠时不时回身看一眼,生怕这人晕在路上,走丢了。
想像之前那样牵着绳,绑在自己手腕上二人连接在一起,萧姜又不肯。
以为这人是怕丢面子,不愿意被猫狗样地拉着,直接牵着袖口,萧姜也是不肯。
也不知是在别扭些什么。
从今晚入睡时,她就发觉出不对劲了。
大约又走了一刻钟,郑明珠再一次转身。
这一次,身后的男人没有闭眼,而是直直地看着她所在的方向。月光明亮,他的双目却藏在高挺的眉骨下,黯沉沉的。
不知是不是冷风吹进袖口,郑明珠脊背忽地攀上几分寒意。
她停住脚步。
萧姜也跟着停了。
片刻后,萧姜微微昂起头,双目暴露在天上那点光亮下,眉宇间又那副柔顺模样。
郑明珠心中陡然升起些烦躁,她快步走到男子身侧。
想对这人发怒,却不能无缘无故地不讲理。干憋了好半晌找不到理由,反而越看萧姜越不难受。
心头猫抓一样。
目盲心不盲,萧姜像是能感知到什么似的。立在原地不说话,连动也不动,垂下着头,低眉顺眼。
“我告诉你,日后你就算去了封地做藩王,也不能忤逆我。”郑明珠没有头尾地警告这一句。
话罢,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萧姜也没惹着她,这几个月来表现也不错,甚至帮了不少的忙。
郑明珠转身,自顾向前走。
只是,越与萧姜相处,便知晓萧姜是腹有心计谋略的。他又有一身武功,杀人时分毫都不曾犹豫,算得心狠。
若是与萧玉殊、萧谨华他们一样,母妃受宠,是被学宫的太傅们精心教养长大,储君哪还能落在旁人手里…..
思及此,郑明珠动作僵住,又转身看着萧姜。她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盯着这惯会伏低做小的男人,上下打量着。
“郑姑娘,为何总是看我?可是我又有哪里得罪了姑娘而不自知。”
萧姜缓步走上前,站定在她面前,任她扫视。
郑明珠忽地笑了。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你也是当今圣上名正言顺的皇子。按说,也是有机会继承大统的。”
“你就从来没动过这样一步登天的心思吗?”
她半开玩笑似的语气。
只是在这样的场合下,是玩笑还是真动了猜忌的心思,萧姜还是分辨得清的。
“姑娘说笑了。”
“魏国的天子,又有几个是母家毫无势力的。世家门阀,就连皇家也得礼让三分,我若是有这样的心思,无异于自寻死路。”
萧姜斟酌着解释道。
“况且,在下也不愿过皇城中这样时刻悬心的日子。”萧姜语气软下几分,更添真诚切意。
“我就等着郑姑娘入主中宫,赐我块封地,安稳度残生罢了。”
听见那句“入主中宫”,郑明珠心气顺了点。
“你明白就好。以你的身世,的确该明哲保身。”
仔细思量,她梦中的那个人,与萧姜的性子并不相似。而且,萧姜一心一意为着她妹妹郑兰,又怎会…..
光是代入萧姜那张脸,郑明珠便觉浑身恶寒,不肯再去细思。
“你倒是和晋王有同样的期望……”
说着,郑明珠抬眼看向天间的月。
几日过去了,也不知萧玉殊在长安如何。心头笼罩着淡淡的怅惘。
“只可惜,晋王没有机会如你一般做个自在藩王了。”
说这话时,郑明珠倒有些摸不透自己的心绪。
总觉得自己和郑家那些人没什么区别,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迫着旁人去做不喜的事。
杀人放火没少干,却总是在面对萧玉殊时,早被抛弃的良心又重新破土而出。
也许是,萧玉殊太好,太良善了吧。
少女噤了声,方才质问自己时的气焰逐渐熄灭,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萧姜唇边弯起微不可查的弧度,带着讥讽。
“郑姑娘,倒是肯为晋王着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明珠只觉得萧姜话语间暗含揶揄之意。
“没什么。”
萧姜淡淡揭过,他抬起头,感受着月光的方向,提议道:“越来越凉了,不如找个地方睡下。”
夜里他们逃出来时,连跑带走,发了满身的汗。那时辰又带着白日里的温度,所以不觉冷。
这下原地说了许久的话,又凉又困倦。
“那就日出再出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