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个瞎子, 在人生地不熟的王府,身边又没有得力的仆从跟随,又该如何寻找郑明珠。
小宫娥也是病急乱投医。
“你们姑娘,方才去了何处?”萧姜辨别小宫娥的脚步声, 跟着向前走。
郑明珠去找萧玉殊, 无非是在其日常起居之地。
“奴婢只随着姑娘园子里,而后姑娘便独自离开了。”
总不能是….萧姜顿住脚步, 握着盲杖的指节泛白。
“你可知晋王现在何处?”
小宫娥摇摇头, 回答:“…..奴婢不知。”
郑明珠胆量不同于常人,又有什么是她豁不出去的。
萧姜无声冷笑。
园中喧闹。
方才一众公卿女眷在行酒令之后,便三三两两聚坐, 时不时放声谈笑。
“殿下, 就是在此地,我与姑娘分开的。而后便再没找见她。”
“哦, 对了。三姑娘说,半个时辰前她还瞧见大姑娘了, 后来大姑娘说身子不适, 便离开了。”
小宫娥带着萧姜在园子中绕行。
半个时辰前,还在园中。
萧姜紧攥竹杖的指节松开了些。
“嗯。”
二人大约走了一刻钟。
萧姜忽然听闻两声微不可查的呓语。盲者,听觉敏于常人。
饶是如此,他也觉这声响低微, 近乎于无。
他朝着声源走近, 呓语愈发明显。
再然后, 便是之前那股浓烈的酒香。
“大姑娘, 大姑娘!”小宫娥瞧见郑明珠躺靠在廊亭角落中,立刻上前。
但宫娥年纪轻,身量纤小。没办法扶郑明珠回去, 便急着回去唤人,也顾不上留在此地的萧姜。
“娘…..”
少女沉睡着,无意识地梦呓。
萧姜走上前,半蹲在这方角落前,探上她的额头。烫的厉害,是酣醉后的模样。
临行之前,她分明清醒着,还有心思冲他发怒。
萧姜向下探,顺着棉衫袖口,触上少女同样发烫的手腕和掌心。
他摸到一颗被咬过两口的果子。
郑明珠身上的酒味早已被风吹散了,原是这果子的气味。
西域醉果。吃时甘甜解渴,时间一长,没了表皮包裹的果肉便同烈酒一般。
萧姜拿走这颗罪魁祸首,正要起身,便被拽住了手。
“…..别走,别走。”
“你别走….”
少女手上的力道越来越紧,不肯松开。呓语中带着哽咽。
被这样拉着手,无法抽身。
萧姜干脆也坐在地上。
园中风冷,郑明珠得寸进尺,逐渐往他怀里缩。
不知过了多久,回廊后传来脚步声。
“你们大姑娘晕倒了?在园子里?”萧玉殊蹙眉,语气隐隐带着急切。
“奴婢不敢隐瞒。”
小宫娥点点头。方才她回去找人,慌乱间便撞上了晋王殿下,几番询问,她只得说出实情。
萧姜自然听见了两人的交谈。
他垂下头,怀中少女头顶的珍珠簪首触上他的脸颊。
若是被晋王撞见这一幕,他们二人之前的钻营,都将付之东流。
萧姜将少女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挪开,站起身。
身旁的温暖怀抱没了踪迹,郑明珠又哽咽起来,只是她睡得沉,声音越来越轻。
“殿下,我们姑娘就在那。”小宫娥面色焦急。
萧玉殊走进廊亭,在角落之中发现了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的郑明珠。
少女面颊坨红,额前发了细密的汗。园中风冷,唇色已被冻得苍白。
“娘……”
“我替你报….仇…”
萧玉殊本想抱着人离开,不料听见郑明珠这几句梦呓,动作便缓了下来。
“待我做了皇后…”
“我便杀了….”
萧玉殊闻言,眉头紧锁。随即转身对着小宫娥吩咐道:
“你先回去,吩咐厨膳的人,做碗醒酒汤。”
“是。”
郑明珠像是又陷入了另一场梦,眼角流下几行泪,口中喃喃不断。
萧玉殊垂下头,指尖拂在她眼下,蹭上几颗晶莹的泪珠。
原是为了报仇。
有关郑家和周家的恩怨,萧玉殊身在宫中,也略有耳闻。
“赢得晋王….的心…..皇后…”
“报仇…..”
“做完皇后,成为太后。”
乍听见这句,萧玉殊不由失笑。
想的倒是长远。
他将少女拦腰抱起,二人才接触,郑明珠便抱紧了他,不肯放手,像是抓着救命浮木。
脚步声逐渐变轻,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萧姜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于耳。
他想笑。
嗤笑郑明珠眼光不好,挑了个无法替她报仇的人。
- -
郑明珠又做噩梦了。
她被几个小黄门领着,来到一间简素的内室。陈设二三,竹帘垂挂,唯独那张镌刻着九龙的紫光檀木屏风,彰显着所居主人的身份。
未央宫,甘露殿。
厚重的门被轻轻阖上,黄门宫娥全部离去,偌大的殿宇,只剩下郑明珠自己。
她在等这座殿宇的主人。
这等待的人让她感到警惕、畏惧。案上的茶水从滚烫到冷凉,她也未曾饮下一口。
天色渐晚,灯烛燃到底,室内变得幽暗。
郑明珠等得心烦意乱。
百无聊赖间,她瞧见案上有一方精致的描金锦盒,方才便搁在此处。
她扳动锁扣,打开锦盒。
是一块白壁无暇的羊脂玉。
只是……
看清了那玉的形状,郑明珠如同被烫到一半,迅速阖上锦盒的盖子。
她面颊染上薄红,心头渐渐升起怒火。
哐当一声,几案上的东西,连同那方锦盒被她扫落在地。
茶盏打碎,散得七零八落。锦盒中的白玉滚在一本圣贤书上。
恰逢此时,她等的人来了。
男人在外早听见了动静,好整以暇地看向几案前的身影。他没唤小黄门进来伺候左右,只独自端着一盏灯烛入内。
“等急了?”
郑明珠平复着心绪,皮笑肉不笑:“陛下。”
她看着满地的狼藉,解释道:“不小心打碎了碗盏,还望陛下见谅。”
犟种。
男人低低笑了几声,缓步走近。烛火暗,他看不清人的面目神色,便将自己手中的灯盏靠近了些。
照清楚了郑明珠的怒气隐忍。
他放下灯烛,不紧不慢地收拾着地上散落的东西,瓷片、竹简、书卷还有那块做工精巧的羊脂白玉。
有些时候,他十分愿意迁就郑明珠,像从前一样,仿佛一个甘被驱使的黄门小吏。
但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郑明珠也清楚这些。
她不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有尽头。
男人将那些碎瓷片扔在一旁,不知从何处拿来一些酒,替她斟了满杯。
“上好的宜城醪,尝尝?”
郑明珠盯着面前的酒盏,猜测着酒中有毒的可能性。
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添满,饮尽。
添满,饮尽。
还活着,就是脑子不清醒了,郑明珠心道。
胆子也变大了。
“别跟我假惺惺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就算你想要我的命,我也不会眨眼。”郑明珠死死盯着面前的男子。
她目光凶狠,直到男子的指节,搭上锦盒中的白玉。
灯烛尽数熄灭,只留下帐前微弱的一盏。
郑明珠浑身卸了气力,歪倒在男子怀里。宽大的衣袍下,是男子莳花弄草的手。
因常年以刻木雕为生,他指节粗粝,带着厚厚的茧。
她感受的到。
当冷凉的白玉触上时,郑明珠蜷缩着向后躲,也不过是自投罗网,更在男子怀中靠几分罢了。
帘帐轻轻摇动,烛火忽明忽灭。
夜还很长。
- -
郑明珠醒来时,恰是黄金过后,远山上漆红的晚霞与梦中的景色重叠在一起,她一时有些恍惚。
汗水打湿了衣衫,连带着身上的被褥都带着蒸腾水汽。
她脸颊发烫,如同被火灼烧过一样红。
这次的梦,太清晰了。
只是,她依旧看不清那男子的面容。
不过,身形与萧玉殊十分相似。
萧玉殊,他…..不能人道?
“醒了?”
男子的声音自软榻外传来,玉白的指节撩开纱帐,萧玉殊缓声询问道。
“嗯….”
闻声,郑明珠心下一惊,攥着锦被一角便作势向榻中的角落里缩。
她低着头,连眼尾都染上一丝红晕。
萧玉殊见她行为反常,以为是白日里酣醉引起了什么病症,顾不得什么礼数,俯身上前查看。
男子身形高大,挡住了室内零星的烛火,榻中角落霎时变得昏暗。几乎与梦中的旖旎场面别无二致。
“殿下….”
“怎么了?可还有不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