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心说,她娘可不知道她在学堂里没几个朋友的。
前边铺子已经改建完工,却也简单,只是把三间铺面隔出来一间罢了,若不是赶工少耽误工夫,张有喜自己都能干,单独开个门,中间做了一道墙隔开,两边收拾一下,给宋氏隔出来的那一间就按他们以前的小食铺布置,只不过地方小,摆不下那么多座位了。
“娘,咱们砌个烤饼炉子吧,”平安转了一圈说,“娘,你让爹砌一个点心铺子里那种烤饼炉子。”
“你要烤什么?”七月问。
“随便啊,有了那炉子咱们自家就能烤点心了,烤个红薯都好吃,咱们冬天也可以烤红薯卖。”平安道,“娘,你烤个酥琼叶,不要烤那么干,再给它松软一点、加点糖进去。”
但凡有炉子,烤酥琼叶应当不难,无非就是做炊饼的法子再烤熟,宋氏琢磨了一下笑道:“你不是不喜欢吃酥琼叶吗?”
“酥琼叶太干了。”平安道,“再宣软一点,加糖,应该就好吃了,娘你试试,我想吃。”
宋氏对女儿有求必应,不过是留个地方砌一个炉子罢了,宋氏就去叫张有喜砌烤饼炉子。烤饼炉子看着不难,无非就是底下是个寻常的灶膛,上边石板隔开砌成一个倒扣的圆顶,不过张有喜自己到底没砌过,怕弄不好,索性花钱找工匠。
反正这学平安是半点也不想上了,学不到东西,每天大老远路跑去,她要练字,自己在家不能练?
她决定了,她认识的字应该够了,下午悠闲,平安跑去书肆买了一本《九章算术》,决定好好学学算账什么的,将来她要当一个腰缠万贯的大商户,就像樊楼那样的。
所以,平安决定等她家炉子砌好了,她就让她娘烤面包,然后她要把“汉堡包”捣鼓出来。
平安早前炸薯条的时候就有这想法了,谁叫这炸薯条跟汉堡包好像总放在一起吃。汉堡包在夜市肯定好卖,然后她就可以开铺子、多开几家,慢慢来,樊楼也不是一下子就做成樊楼的对吧。
只是她现在要怎么跟爹娘说,爹娘和大哥费那么大周折送她去女学读书,她才读了几天呀,就不想读了,怎么跟爹娘和大哥交代呀,真愁人。
好容易又熬了几日,二哥旬假回来了
平安赶紧拉着二哥诉说委屈。读书的事情平安觉得跟爹娘不太好说,可二哥应该能懂她,平安跟二哥说,她真是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女学堂。
“你看看这个书,”平安委委屈屈地拿着那本《女诫》给二哥看,控诉道,“我上学这些天了,女师就让我背这本书,还罚我抄十遍,她也不讲,只说先要背下来才行。”
“二哥你看看,这写的什么嘛。”平安撇嘴道,“生了女儿为什么要躺在床底下,我没见过谁家小婴儿躺在床底下的,还有这里这里……‘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我也没见娘整日伺候爹啊,娘自己不用挣钱做生意、不用干活的吗,娘照顾我们已经那么辛苦了,爹也没叫娘伺候他呀?”
二郎:“……”
那是在他们家。这世间许多女子,都是要伺候公婆丈夫的。
二郎这一刻心中只有深深的无奈。《女则》《女诫》《女孝经》《列女传》这些,大约是从古至今闺中女学必读的书,是为闺训,甚至被称为《女四书》,不止杨家女学,京中各家大户人家的女学应当会教这些,越是礼教森严的高门大户,越要将之奉为教导闺阁女子的经典。
只不过有些人家的女学更开明,会把《论语》《孟子》这些正统的四书五经和诗词歌赋当做主要教材罢了。而这杨家女学显然不是太开明。
作为一个读圣贤书、遵圣人训的学子,二郎不能说人家教的不对,也不能说这些书不好,但是私心而论,二郎却并不愿意叫小妹妹整日只能读这些书。平安才多大,还是个小孩子呢,整日读背这些枯燥乏味说教的东西只会让她厌学。一家子捧着长大的小孩,你要怎么教她“卑弱”,不论这高门贵女都是什么样的闺阁教养,二郎却半点也不愿意自家妹妹“卑弱”……
“二哥,我不想上学了。”平安觑着二哥紧锁的眉头,拉着二哥撒娇道,“我在那里学不到东西,她们那些人认字还没有我多,女师讲的课也没有意思,一点意思都没有。”
“可是我不敢跟爹娘说。”平安扁着嘴说道,“二哥,你要不帮我,我天天这样上学会生病的。”
二郎叹气,爹娘那边他可以去说,只是王大娘子那边可能面上不太好看。
“那你就不上学了?”二郎道,他一个月才休沐两日,来去匆匆,要教小妹妹读书实在不太充裕。
“我自己在家会好好练字的。”平安一听有门儿,笑嘻嘻拿了那本《九章算术》给二哥看,笑道,“我打算要好好学算术。”
二郎拿着那本《九章算术》翻了翻,君子六艺,但这算术没有旁人指导,只靠自己自学可不太容易,关键二郎读的都是科举进学的书,与算术一道他自己也不甚明白,教不了小妹妹多少。
“那你先自己学,看看书也好。”二郎道,“等我给你想想办法,看看有没有人能教你。”
男女大防,小妹妹已经九岁了,想给她寻个能教她算术的人还真不那么容易。二郎把这事记在心里,叹口气,领着平安去找爹娘说话。
二郎不愧是家里学问最高的人,他说服爹娘的理由就一个:平安在那里学不到东西。
二郎说,平安四岁识字,常用的字她基本都认识了,女学里似她这样八九岁,甚至比她再大几岁的同窗识字都没有她多,女师却要兼顾全体一样教,平安在里头就像个已经能走会跑的小孩却要跟着一群蹒跚学步的幼童学走路,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张有喜和宋氏面面相觑,张有喜迟疑道:“人家那杨家可是书香望族,家中贵女礼仪教养必都是极好的,有道是近朱者赤,我们还寻思,平安跟着人家多学学呢。”
“什么呀,”平安委屈道,“爹,你都不知道,那些同窗根本瞧不起我,还欺负我!”
“欺负你?”张有喜顿时急了,急忙拉着平安问道,“快跟爹说,她们怎么欺负你了,谁欺负你的,爹找她家大人说理去!”
“没事了,”平安忙说,“爹你放心,我又不是泥人,王四娘也护着我,她们顶多不跟我玩就罢了。”
“这些人怎么能这样呢!”宋氏懊恼道,“我们家平安这样乖的孩子,也能跟她们处不来,什么人呀都是,亏她们还是什么大家闺秀,这都是什么教养!”
“总之以我之见,平安这学不上也罢。”二郎道,“平安才多大,再这样下去她整日不开心,会生病的。”
张有喜斟酌片刻,果断道:“不上了,我们孩子学不到东西就罢了,又不是送去给她们欺负的。”转向宋氏道,“你明日去跟王大娘子说去,咱们也不说人家旁的不好,只说咱们自家孩子识字早,水平不齐,在里头学不到东西。”
“要不……先找个由头吧,”宋氏想了想说道,“要不咱们先给平安告两日假,就说孩子身子不舒服,然后我就去找王大娘子说,咱们就说孩子实在不想上学了。”
张有喜生气道,“她们能合起伙欺负咱们孩子,咱们还给她们留什么脸面,起码得叫王大娘子知道咱们孩子挨了欺负,身子不舒服,不想上学,在里头还学不到东西,那咱们当然就不上了。”
平安一听乐了,这样好啊,这可是她爹娘批准她装病的。
“那我明日再去给平安告假?”腊月问道。
宋氏想了想说:“告什么假,咱们都决定不上了,干脆就不告假了,他们若有人关心咱们孩子,总该打发个人来问问的,若没人来问问那就正好,好歹叫王大娘子知道他们是怎么对咱们孩子的。”
于是次日,平安就没再去上学,安心睡了个懒觉,起来去看她娘烤改良版“酥琼叶”。这酥琼叶往面粉里加了糖之后似乎就宣软了不少,不过平安尝过以后觉得还是不够松软,叫她娘再把面醒发久一些试试。
有了烤饼炉果然多了许多乐趣,平安把家里买的五花肉抹上盐和葱姜,学着以前大哥烤泥鳅的法子包上荷叶,也放进烤饼炉子烤了吃,好吃,太香了!
还想烤个栗子的,可这时节没有新鲜板栗,隔壁干果铺的板栗都是干巴巴卖给人家办喜事用的,没法吃,平安就买了一包核桃回来,也放进烤饼炉子烤了吃,别说,烤核桃可太香了。
正在家里玩得高兴,外头说杨府来人了,被宋氏请进来说话。平安好奇了一下,还真有人来给她探病,既然自称杨府的人,那应当不是王家的,谁来给她探病呢?反正已经决定不上学了,平安也懒得装病,就大大方方跑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