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福宁宫, 赵暻拿着王韶的那封奏书眉头紧锁。
他若是没记错,原本这封奏书应该是在两年后才会出现。为何会这样,难不成真是他这只蝴蝶扇了一翅膀?
这场仗对大宋至关紧要,战机稍纵即逝, 改变的时局很难预料后续会带来什么。所以, 打还是不打?
才十一二岁的少年, 此刻紧锁着眉头神情专注, 身上有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肃, 曹太后看着儿子不禁心疼, 分明还是个孩子。可他们孤儿寡母执掌这大宋江山,哪那么容易,逼得这孩子少年老成,早早担起了重荷。
大宋立国之初,崇文抑武便成为了祖宗家法的治国方略,而那些掌控着朝堂的文臣巴不得永远不打仗。实话实说,曹太后也不想打, 她眼下只想替儿子守住这江山, 求个平稳, 也好让儿子真正立起来。
如果可以,儿子成年前她不想有任何变故。一朝行差踏错, 等着他们母子的难说是什么。
然而对赵暻来说, 打是肯定要打的,他纠结的只是什么时候打。追风营奔赴边关原是早就定下的事, 他自己羽翼未丰,追风营也一样,原本他把追风营送去边关,一来历练, 二来就是让他们发展壮大,为两年后这场战争做准备。
不过现在来看,兴许等不了两年了。
郭家村,吃过午饭,大郎陪着爷爷奶奶说会儿话,聊到他们家建的那新房子,大郎都还没见过呢,张春山索性就说带他去看看,一大家子人一起去新村那边。
大郎走的时候这新村还是一片山林地,变化竟然这样大。他们一路走过去,先经过张有良家的新房,张春山便指着说:“这是你四叔的。”
张有良在这边盖的三间新房已经建好了,不过一家人还住在老村后边的房子没搬过来。
经过张有福的房子,张春山指着说:“这是你二伯的。”
张有福那院墙被张春山骂着终于建起来了,张有福邀大郎进去看看,一群人进去参观一圈,出来再往后两排,才到了他们自家的房子。
“这就是你家的新房子。”张春山乐呵呵道。几个儿子都过得很好,都建起新房了,张春山引以为傲。
张有喜家住在这儿的时候村里很多人家房子都还没建起来,比较冷清,如今随着很多住户搬进来,村里人气也旺多了。
“你家六间房,正好你三间、你弟三间。”张春山指着房子跟大郎道,“就算你家在城里买了房,这里才是家,以后你爹娘老了还是要回来的,你们也要回来,这里才是根。”
“那是,爷爷您放心。”大郎说道。
“今晚在这住下吧,”余氏道,“你家的新房,你还没住过呢。”
大郎只好跟爷爷奶奶解释了一番,说他城里家中还有个同袍要关照,二郎要上学也没跟他们来,他们今晚还是先回去吧。
“爷爷您放心,等二郎放了假、铺子歇业,我们就都回来陪爷爷奶奶安心过年。”大郎道。
当晚一家人赶车回到城中,二郎和焦小郎已经回来了,两人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正准备收拾做饭,煮了粥,把菜也洗好了。
“找到你姐姐了吗?”大郎问焦小郎。
焦小郎摇头。他二姐给人做妾的那家搬家离开了沂州,他没打听到去向,大姐被卖给人家做婢女,他走的时候还见过一面,今日去寻才听说那家家业败落发卖奴仆,大姐被转卖去另一家了,他一路打听寻到城南却不曾见到。
大郎在这城中也不比他熟悉,只好安慰他一番,说改日帮他一起去找。
腊月十三宋氏直接给铺子歇业一日,夫妻俩带着孩子们回了趟娘家,带大郎去看望外公外婆,顺便把年礼送了。去了以后外公外婆说什么也不放人,住了一宿。
腊月十四回来,宋氏和张有喜忙生意,大郎和焦小郎得了空就去找崔十一。
两人来到崔府,守门的小厮却说十一公子不在府中,出去了,两人留了话就先回了铺子。谁知他们刚回来没多会儿,崔十一风风火火跑来找他们。
崔十一一身月白锦袍,在铺子门口跳下马奔进铺子,一眼瞧见大郎便埋怨道:“我就晚了盏茶功夫到家,你们就走了,早知道我就不出去了。你几时回来的,也不早点儿告诉我一声。”
他一边说着话进来,瞧见柜台内的宋氏忙收住脚,收起吊儿郎当的姿态,端正起来叉手行了个礼:“小侄崔焕见过张伯母。”
宋氏对他这一套有些不习惯,颔首笑道:“崔公子免礼,快坐。”转身叫七月给他送一杯羊乳茶去。
大郎招呼他一声,跟焦小郎三人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崔十一接过七月送来羊乳茶一口气喝光,瞧了一眼铺子里说道:“你铺子里做生意呢,不如咱们另寻个地方说话。”
大郎正有此意,便跟宋氏说了一声,焦小郎和崔十一也行礼告退,三人一起从铺子出来。崔十一道:“你们说去哪里,不如我们去明月楼吃酒听曲如何?”
大郎:“……”
大郎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崔十一不服气道:“怎么了?嗐,明月楼怎么了,听曲品茶而已,你们这两个俗人,人家那原是极雅致的去处。”
大郎没理他,说去别处吧,三人便去了四海楼。四海楼也是崔家的生意,三人挑了个安静的阁子吃酒说话。崔十一问起两人军中的生活,两人便只说他们在西北边关。聊到两人这次探亲归家,不免提起焦小郎寻找他姐姐的事情。
“对了,你地头熟,可知道南城青雀巷一户人家?好像是姓陈的,当也是个富贵人家。”焦小郎说了个地址。
崔十一蹙眉看了他一眼,问道:“没去过,那种破地方能有什么富贵人家,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大姐被转卖给了那家。”焦小郎说道,“我昨日去寻了,可那户人家大门紧闭,我好不容易敲开,来了个仆妇瞅我一眼,便说家中不见外客把门关了。”
他眼下也没有钱赎回大姐,只不过是想见上一面罢了,结果他在那巷子里守了半日,那户人家深居简出,只出来过一个仆妇买菜,一直也没见到他姐姐。
崔十一脸色不虞,半晌无语说道:“既是你姐姐,我帮你就是。”
“你可有法子?”焦小郎惊喜一瞬,瞧着他脸色不对,便问道,“若有法子,你帮我跟大姐见上一面,若实在无法,我也不能叫你为难。”
“没什么好为难的。”崔十一嗤笑一声丢下酒杯,说道,“放心吧,我也不怕你们笑话,那地方我其实知道,那是我父亲养的外室。”
大郎和焦小郎一听,脸色顿时尴尬起来,崔十一却浑不在意地笑道:“这有什么,这等事在我们家甚至连家丑都算不上。你们就不曾想过,我胞兄明明是长房长支的嫡长子,却为何是崔家三郎?我那位父亲大人光是有名分的妾就七八个,家里头哪房不是如此,单我们长房就嫡的庶的一大堆,谁还不知道的。”
“他把人养在外头又不是瞒着谁,不过是因为那陈氏出身青楼,祖母不许她进门罢了。”崔十一嗤声笑道,“你且放心,既是你姐姐,我去帮你把人要来就是。”
大郎和焦小郎面面相觑,这等高门大户的事情实在颠覆他们的认知。焦小郎迟疑道:“这……当真能行?那总是你父亲,你若插手……”
崔十一却饮着酒说道:“没事,整个沂州城谁不知道我是个混不吝的呆霸王,我生母过世,光是继母都换过两个了,如今的崔夫人不管用,我使人吓吓那陈氏,叫她把人给我就是了。你们且放心,但凡有祖母在一日,这家里还没人敢把我怎样。”
不过一个娼|妇出身的外室,那陈氏还敢因为个婢女得罪他不成。
“咱们家得亏还有祖母撑着,若哪日祖母不在了……似咱们这等大家大户,也不知能走到哪一步。”崔十一捏着酒杯笑道,“来来来,不说这些,咱们快活吃酒,多说些开心的。”
“崔兄,在下……”焦小郎连忙站起来,一时却不知说什么好,顿了顿深深一揖,“崔兄大恩,焦文珉感激在心,没齿难忘!”
…………
三四日后,崔十一果然把焦小郎的大姐要了来,崔十一自己没来,使了贴身小厮带着一顶小轿把焦家长姐给送来的,连身契一起送来给焦小郎。
姐弟两个抱头痛哭一场,焦小郎这两年手里攒下一点军饷,大郎又借了他一些,焦小郎便帮姐姐在城中租了一处小院,脱了奴籍,跟着也搬去和姐姐过年。
临走焦小郎特意来谢过张有喜和宋氏,宋氏关心了一下,焦小郎说他大姐针线活极好,日后打算就在城中绣坊做些针线活为生,好歹也养得活自己,他往后也有军饷寄来给姐姐。
宋氏道:“你跟你姐姐说一下我们家铺子,好歹我们一家子在这儿,若有什么事情咱们互相照应一下。”
腊月二十,二郎学堂放了假,腊月二十四,张记小食铺如往年那样歇业,一家人收拾了回村过年。
腊月二十八,张金哥和宋本正、宋本勤才风尘仆仆从汴京城赶回来过年。河流冰封,他们是走陆路回来的,三个人还带着不少货款,一路只敢走官道,三人轮换班赶车回来,刚到南城门外,便瞧见城门口一人骑在马上,一脸笑意地望着他们。
“那个人怎么有点像咱家大郎?”宋本勤说道。
“什么叫像,”宋本正仔细一看骂道,“笨货,这就是大郎!”
“大郎?”张金哥惊喜地跳下骡车,问道,“还真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连个信儿都没有。”
“我到家时再给你们寄信也晚了,”大郎笑道,“这不是见到了吗。知道你们今日回来,我都等你们半天了。”
四人说说笑笑先进城安顿,当大郎得知骡车上竟带着好几百两纹银的时候,简直对三人佩服得不行。
“你们行!”大郎给他们竖了个大拇指笑道,“我若是山匪,就专劫你们。”
“咱们也害怕,你当谁不怕呢。”宋本正笑道,“不过咱们三个壮汉跟着人家商队走,又一路走的官道,怕他个鸟。”
可不容易,为了把这些货款安全带回来,三人一路上睡觉都轮班,表面上还做了伪装,把那银子装在脏兮兮的破蒲包里,又故意弄了个钱箱子装了几贯钱,寻思着要真遇上山匪就把那箱子给他。
当日下午先送了两位表哥回去,大郎和张金哥一个赶车,一个骑马,两人一起回到郭家村。
腊月二十九下了场雪,雪花飘飘一直到三十早上才停。瑞雪兆丰年,老张家一大家子人聚在老宅,安心过了个团圆年。
大郎原本算着日子还想多在家待一两日,可这场雪一下,他怕误了行程,就跟焦小郎说定了初三日一早就走。正月初三,大郎动身赶赴边关。
宋氏带着几个孩子原本都想去送的,大郎却不让她们去,说大冷的天,何必送来送去的。熊孩子非不让,他跟焦小郎约在城北门会和,最后决定张有喜带着二郎和张金哥、张银哥跟去送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