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出了武曲街西口, 驴车拐进西边那片民房,沿河走了一段,拐进去河边第二排就到了。
宋氏里外转了一圈,对张有喜租的这房子基本满意, 院子确实小, 跟他们乡下不能比, 不过房子还算干净, 并且这房子有檐廊, 两间东厢房也有, 连在一起,下雨可以沿着檐廊走到厢房,两间厢房南边一间用作厨房,一间空着可以住人。
屋子干爽干净,已打开窗通风了,洗刷可以去前边河里,出门左拐巷子不远果然就有吃水的井。
宋氏看完环境把一堆孩子都操练起来, 给他们逐一安排了任务, 腊月去接二郎放学, 不然他还找不到地方呢,其他人先把整个屋子再仔细打扫清洁一遍, 尤其嘱咐要把门窗、床铺、桌椅板凳都擦一遍。
平安年纪小, 平日家里打扫清洁她都是只负责自己屋里的,可这会儿还没说谁住哪屋呢, 平安就问:“娘,咱们怎么住,我跟二姐住哪间屋呀?”
“随便你们,”宋氏心说, 这她可不管,她不分配还好,她若是分配了,没准反倒要有意见了,宋氏道,“你先来的,你先选。”
平安一瞧,三间正房,中间堂屋肯定爹娘住,剩下两间正房、一间厢房,正好够分的,平安在家里跟二姐住的西屋,于是平安说:“那我要西边这间。”
宋氏点头道:“行,那你就要西边这间,你跟二姐自己把屋里打扫干净。”
七月笑嘻嘻冲平安挤了下眼睛,她正好也想要西边这间,这可太好了。七月端了一盆水来,两个小孩就自己去打扫西屋。搬进来之前张有喜已经带着宋小七和小十二用竹竿绑着笤帚把地面、墙壁和屋顶掸了一遍灰,小姐妹俩把屋里床铺、箱子擦干净就行了,家里的衣柜、箱子什么的家里还得用,没搬过来,这边屋里缺家具,张有喜就给各屋添了一个木箱放衣服,添几个方凳,反正是租的呗,先凑合一下。
吃饭家伙小院那边都齐全,搬过来就是了。宋氏琢磨着中间就一间堂屋,她跟张有喜住,再放个饭桌吃饭都没地方了,便寻思着把南边原本用作厨房的那间厢房用来吃饭、放一些临时的杂物,把炉子放在檐廊下做饭。不然炉子在屋里呛人,他们在小院也是这么干的,就把炉子放在院里棚子里。
二郎学堂离这也就半里路的样子,腊月接了二郎一起回来,顺路还买了上回那家芝麻烧饼。
听说两个小的已经挑了西屋,二郎便自觉去了厢房,东屋留给了腊月。二郎走进厢房看了看,床、衣箱子、凳子,便跟宋氏说他屋里缺个书桌。
搬个家缺三少四的,宋氏道:“叫你爹买,各人看看还缺什么,叫你爹一起买来。”
屋里擦一遍,平安和七月合力铺好床,两个小孩坐在上头嫌弃了,这个床太硬了,明天还得叫她爹把家里她们自创的“软草床垫子”先拿来用。
二郎索性拿了张纸,把缺什么、还得回家拿什么都写下来。
一番忙碌累得不轻,宋氏在炉子上煮了白米粥,简单炒了个小葱鸡蛋,来时从王厨食肆买了点卤肉,就着腊月买来的芝麻烧饼,晚饭打算就这么凑合了。
“不等姑父吗?”宋本勤问道。
“不等了,咱们饿了就先吃。”宋氏道,“说不定他在那边吃了。”
话音刚落,张有喜推门进来,抗议道:“吃饭都不等我?”
“我们以为你在老宅吃了呢。”宋氏憋笑说道。
“吃什么吃。”张有喜没好气地说道,“人家搬家第一顿饭,一家人一定要一起吃的,而且我看看你们吃的什么,有你们这么省事儿的吗,豆腐、鸡、鱼都没有,你可真会省事儿。”
宋氏理直气壮道:“搬什么家呀,就你讲究多,这又不是我们家,我们就临时住住。”
“爹,张小黑!”平安一眼瞧见张有喜一手夹着的张小黑,高兴地跑过去把张小黑解救下来,张小黑受了什么委屈似的,脑袋蹭着小主人呜呜地撒娇,平安赶紧摸摸张小黑滑溜溜的皮毛安抚一下。
“你们,听爹的还是听娘的,还有小七、小十二,你俩听你姑的还是听我的?”张有喜放下另一只手提着的东西,笑眯眯看着一桌孩子问道,“听你姑的你们就继续吃饭,听我的,那就等会儿,我这就去买炖鸡、红烧鱼、香煎豆腐。”
一桌孩子:“……”
那必须听爹(姑父)的。
于是刚拿起的筷子又放下了,白米粥继续在炉子上温着,等着张有喜去买。
宋氏哭笑不得道:“就你事多,这离王厨食肆还一二里地呢。”
“又不是非得上他那儿买,这前边过了河就有一家。”张有喜说着转身出去。
果然一会儿工夫,张有喜拿食盒拎着一只清炖鸡、一条红烧鱼和一份香煎豆腐来。这些都是食肆提前备好的菜,比如那清炖鸡,鸡是炖好的,客人点了菜,店家把鸡和鸡汤、配菜放锅里加热煮开一下就行了。宋氏接了汤盆放好,瞧着一桌孩子也不好给他们分,索性不管了,只叫孩子们开吃。
孩子们都懂事,等着大人先动筷子,张有喜伸手先拧下鸡头给自己碗里,这是乡间规矩,长辈吃鸡头,然后叫孩子们:“自己吃,你们自己分,我可不管啊。”
宋本勤捏住鸡爪,用筷子压着一拧,拧下来先给了宋本思,接着再一拧,拧下大鸡腿送到平安碗里,二郎则伸手给自己抢了另一个鸡爪,七月就大大方方拧走了另一个鸡腿。
于是腊月跟宋本勤一人拧了个鸡翅膀。宋本思一瞧,怪不得堂哥先分给他一只鸡爪呢,原来他想吃鸡翅膀,真狡猾。
“娘,咱俩吃。”平安拿着鸡腿要给宋氏咬一口。
宋氏淡定地从碗里捞了个鸡肝,摇头道:“你自己吃,娘吃这个。”张有喜则在碗里捞了个鸡胗夹到宋氏碗里,又挑了块鱼肚子肉给平安。
孩子们乍到新地方兴奋,吃了饭一起皮闹,二郎小课堂都耽误了。宋氏见天色不早,果断把两个侄子赶回武曲街小院那边睡觉,一窝孩子好歹消停下来。
张有喜送走两个内侄,院里院外瞧了一圈,嫌弃道:“到底不是自家房子,处处不方便,他这院子没地方拴驴。”
院里拴不下,门口又不放心,再说驴子门口拉尿嫌脏,再叫邻居们厌恶,张有喜只能把驴送回西市交给张有良。
刚搬家宋氏怕孩子们乍换地方睡不着,端着灯各屋看了一遍,张有喜回来夫妻两个才洗漱睡觉。
“你说咱们乡下那新房子花了那么多钱、建得那么好,却跑到城里租个这么小破宅子。”张有喜躺上床还在唠叨。
宋氏则随遇而安,这屋子总比铺子后头那小院宽敞多了,其实从城里而言也不是他说的那样小破,城里寻常百姓哪有大的院子。
宋氏说道:“有个地方睡觉不就行了,我就是怪舍不得咱们那洗澡间的,这屋子可没有洗澡间,孩子们洗澡不方便了。”
“去香水行,城里人洗澡都是去香水行。”张有喜道,“等我明日打听打听附近的香水行在哪里。”
赶紧挣钱买一个宅子!张有喜心下暗暗发誓。
…………
第二天张有喜去西市,宋氏就带着孩子们去铺子,孩子们照常出了摊,一边宋氏带着两个侄子收拾铺子。
那两个漉州客商还挺讲究,也兴许是张有喜给了他们两车货吧,两人临走把铺子里收拾过了,还按照搬迁风俗在四周墙角撒了一把白米和几枚通宝,辟邪祈福。
他们这铺子统共才开了半年,柜台还比较新,退租的时候张有喜就说他们再折旧去卖也麻烦,怕还要折不少钱,就让那两个漉州客商折价转给了他,如此里头柜台也不用再买了。
宋氏多少有点洁癖,又把柜台、门窗擦了一遍,正琢磨他们这铺子里头怎么摆放,她两位兄长宋大和宋二忽然来了,一问,果然是被熊孩子吓了一跳。
弄清原委,宋大气得说道:“兔崽子带话也不说清楚,昨日傍晚那递铺的铺兵就跟我说他俩这几日不回来了,小姑和表妹被人欺负了,吓得我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回去都没敢跟爹娘说,一晚上心里不安生。”
这不就一大早赶紧来看看了吗。
宋大道:“要不是我压着,说我跟你二哥先来瞧瞧,家里那一帮小子可不得嗷嗷地跑来作乱。”
宋氏哭笑不得解释了一番,说没事了,那人应当不敢来了,宋二不放心道:“当真不敢来了?你们可小心着些,这种腌臜东西什么事干不出来。城里比不得咱们乡下太平,城里人多杂乱,你们可务必提防。”
“真没事了,放心吧。”宋氏道,“你们若不放心,就把小七和十二再留给我几日,我有活给他们干,这铺子前边的租客退租了,往后不租了,我打算自家开铺子了。”
宋氏把她的设想说了一下,宋大、宋二一听,那还等什么,赶巧他们来了,也别闲着了,赶紧干活吧。
于是一番忙碌,人多力量大,当日下午就把铺子布置一番,原先一字摆开的长柜台宋氏给它搬走两节,然后把柜台拐了个弯,在铺子东北角圈出一块地方,这样里头能搁炉子,羊奶、酸梅汤放炉子上温着,柜台上擦得干净锃亮,垫子上头放着铜壶,一溜摆开的三只托盘里摆着倒扣的竹筒杯,第四只托盘里两只竹筒杯里插满麦秸吸管。
柜台上边挂着一溜儿飘着红流苏的木制水牌,上边写着“甜羊乳五文”“羊乳茶五文”“酸梅汤四文”“冰糖葫芦四文”“糯米糖葫芦五文”“山药糖葫芦四文”……
糖葫芦这会儿还没做呢,不过腊月打算今晚就开始做,所以水牌也先挂上了。
几个孩子研究了一番,到时候糖葫芦把子他们就插在柜台东头,客人们可以隔着柜台自己挑。宋大听完孩子们的要求,就把一个糖葫芦把子给锯短了,弄个结实的木墩底座插上去。
烤红薯炉子只能放在外边门口了,恰好做个招牌。
宋氏看了一圈还算满意,笑道:“两间铺面确实大了,咱们就卖这么几样东西,有点空了。”
平安说:“娘,你不摆桌子吗?”
“摆桌子做什么?”宋氏笑道,“咱们卖的这些,客人买了就能走了,又不是酒楼食肆,也不用摆个桌子坐下吃啊。”
“可是你这么多地方空着浪费,”平安说,“你摆个桌子、凳子,客人们能坐下喝饮子,逛街累了也能坐着休息了。”
宋氏一想可也是,空着也是空着,靠南墙、西墙若摆上几张桌椅,看着可像样多了,客人们还能进来歇歇,也显得他们铺子人气旺,再说进来了难免就买点吃的喝的。
“也行,”宋氏问,“那咱们摆几张茶案?”
孩子们说行。平安强调:“不要红漆的,红漆桌子太丑了。”
“对,不要红漆的,”腊月也说,“跟咱们这个木色柜台也不搭。茶案高一点坐凳子的,不要跪坐的那种矮几。”
“也不要黑漆的,最好要绿色的,竹筒那样的青绿色。”七月说。
这还真是小孩子能想出来的,于是宋二自告奋勇去木匠坊定做“青绿漆的高一点的茶案”,结果木匠压根都没听过还有青绿色的漆……最终只好选了原木的胡桃木色。
总之是琐琐碎碎,若不是自己张罗一回,宋氏都不知道开个铺子竟这么麻烦。看着明明是简单的小生意,柜台、家伙什都是现成的,可真正做起来事情还不少。
忙了一整天,下午张有喜过来时吓了一跳,铺子整个大变样了,还有他两位舅兄怎么来了,既然舅兄来了,晌午也不喊他一声他好招待,这岂不是怠慢了?
宋大没工夫理他那些寒暄,迎头问道:“妹夫来了,快来帮着想想,你们这铺子叫啥名啊?”
外边那还挂着潞绸铺子的朱漆招牌呢。
关于这铺子名字却为难了,又讨论半天,实在是她们卖的东西有点杂,不好总结起来。
最后宋氏拍板:“就叫张记小食铺吧。”
张有喜道:“是不是容易让人家误会是食肆?”
“我们可以在外头多挂几个幡子,说明我们卖的是什么。”宋氏道,“叫小食铺也好,往后若忙得过来,我琢磨也可以卖点儿旁的小食、糕饼之类的。”
对呀,平安和二姐小声嘀咕,饮子和糕饼点心正好配着吃。
傍晚二郎放学来转了一圈,觉得墙上空着不好看,建议挂点儿书画之类的。
腊月立刻想到了一样:“除了画,我们还可以把药书上关于羊奶的记载写下来挂上,记得崔老夫人原先还特意问了郎中,郎中说羊奶怎么来着,味甘性温什么的,这个咱们得想法子查查药书。”
寻常人家哪里有药书,不过可以去找郎中、药铺请教,这个任务便交给了二郎,他记得快,明日下午放学顺路去药铺。
宋大和宋二见没什么事放下心来,当日下午便回去了,又把两个不会说话的兔崽子留了下来帮忙干活。不得不说宋小七和小十二济了大用,爬高爬低挂东西、搬东西干力气活。
这么一边出摊,一边又忙碌了两三日,“张记小食铺”的新招牌挂起来了,屋檐下一溜儿“酸梅汤”“甜羊乳”“羊乳茶”“烤红薯”“冰糖葫芦”的醒目幡子也挂了起来。宋氏觉得五个幡子似乎不太好看,七月便说反正她们也是卖饮子,往后说不定她们还卖别的香饮子呢,便又添了一个“香饮子”的幡子。
冬月初六的好日子,张有喜在门口放了一串爆竹,“张记小食铺”这就正式开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