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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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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张有喜眼下还真是想钱想得紧。虽然他大概已经是三兄弟之中, 甚至可能也是本村最有钱的人了,起码他手里有二十两银子加分家的五贯钱,莫说村里,城里寻常人家都不一定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钱, 可他需要花的钱也多啊。

这一分家, 他头一桩大事就是建房, 按照他的美好设想, 房子是祖业, 将来也要留给他的子孙后代的, 那要建就建得像样点,六间正房的砖瓦房,加上东西厢房、厨房、院子、驴棚猪圈柴房……都收拾停当,没有个三四十贯拿不下来。

他还想买驴、置车,分了家驴和板车都归了他大哥,眼下他用用是没问题,可不是长久法子, 他总得自己买, 又得预备个十三四贯。

以及, 入秋了,一家老小又该添衣裳了, 上个月他还说要给宋氏买羊皮袄, 说来惭愧,这羊皮袄他可都说了多少年了……

卖糖葫芦和手套虽说挣钱, 可细水长流,一下子来不了这么多钱呀。

可是张有喜等了又等,张春山那边始终没有动静,张有喜又不好意思去要。他肯定不信他爹会背着他把那五十两分给他两个哥哥, 或者都留给大房了,绝无可能,于是只能猜测他爹另有打算。

老爷子做事素来有成算,也或许他爹就是想让他们三兄弟自己犯犯难,自己学会撑起一家生计。于是张有喜就把那五十两先放下了,不给也罢,他自己挣。眼下他就先拿手里的钱备料、打地基,这一个秋冬他又该把钱挣来了,正好明年开春再起房子。

十月二十二,张金哥和小耿氏正式定下婚约,两家交换了庚帖。那几日吴氏安静如鸡,耿氏则出来进去都压不住的一脸喜色。

既然要定亲了,庚帖上总不好写个小名,按照乡间惯例,张春山请村里识字最多、学问最高的里正给张金哥取了个正经的大名,叫张长林。

不过这都是成年后给外人叫的,大约等他成婚后村里的年轻一辈才会慢慢把他的大名叫开,自家长辈们改不过来,该怎么叫还怎么叫。

张有喜不禁琢磨,他家大郎也还没取大名呢。庄户人家都是这样,生个孩子狗儿猫儿的随口叫个小名就好,贱名好养活,孩子大了也没有什么弱冠礼那一套,等到成年了,或者定亲娶妻了,找读书识字的人再给取个大名。

于是张有喜琢磨了一下,要不要找里正给大郎取名,转念自己就否决了,实在是那里正统共也就读了几年村塾,水平实在有限,眼下他们家也是有读书郎的,孩子们都认识字,那还不如自己取呢。脑子里想了一下这事就过去了,反正大郎还没说亲呢。

继潜火队的一百八十双手套之后,去年买过的肩夫队定了红白两色各七十双,城中递铺要了五十双,都是要的加了野麻纸的保暖手套。那野麻纸是南方出产,本地还没有,只能从沂州的纸张铺子拿货,价格便降不下来。

如此粗麻保暖手套定货价十四文一双,像肩夫队要的红色粗布那种,因为颜色布料贵,零卖十八文一双,定货就得十七文了。

张有喜就在纳闷,怎么厢兵那边一直没有定货,西城门的厢兵可早就问过他了,难不成让旁人给撬了?

不过手头这些定货也够他们忙一阵子了,宋氏因此忙得不可开交。既然分了家,对两个妯娌宋氏便留了个心眼儿,裁布料的时候她就故意没喊耿氏和吴氏,也没喊后头刘娘子帮忙,七月都能划线了,宋氏就让七月划线,自己剪,叫平安也来分布料,娘儿仨先凑合干。

分布料是把剪好的一双手套的四层布、两层野麻纸和一段布条分到一起,这活儿平安能干,就当给她练数数了。定货的手套都是干活用的,为了灵活,便只手背用了一层野麻纸,手心那面没加。小孩子不太会捆扎打结,等平安分好一排宋氏再一起捆扎。

不过宋氏带着小两只刚一动手,耿氏那边听到动静就过来了。耿氏进来时,母女三个把床铺平当做操作台,正排排坐在床边忙忙碌碌,还没进门就听到平安奶声奶气数数的声音了。

小孩子做事认真,平安在七月的恨铁不成钢的谆谆教导之下才刚能数到十个数,一边分布料一边一丝不苟地数着:“一、二、三、四,够啦;一、二、三、四,够啦……”

分好一排布料再分野麻纸,也是“一、二,一、二”地一个一个数。

耿氏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手捏捏平安头上的两个小揪笑道:“哎呦喂,瞧瞧咱们平安,干活顶好样一个大人用了,可真厉害!”

“大伯娘。”平安仰着小脸笑嘻嘻地卖乖叫人,七月忙也叫人。

宋氏停下手中动作看着耿氏,笑着问道:“大嫂这几日忙坏了吧?你这喜事临门,眼看就要当婆婆了。”

一提这个耿氏就忍不住高兴,嗣子对她敬重,又跟她的娘家亲侄女定了亲,将来他们大房的日子可就有盼头了。耿氏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来,拍拍宋氏说道:“你手快,你画,我剪,七月你去帮妹妹捆扎。”

宋氏从善如流,便挪了个位置把剪刀递给耿氏,自己接过七月手中的“模板”和划粉画线。多一个人手,七月和平安俩小孩很快就把剪出来的那一堆布料分好捆扎好,码放到箩筐里。

妯娌两个就这样说说笑笑,聊着家常干了一下午的活。剪完定货,又剪了五十双零卖的颜色手套的料子。

“哎呦可不行了,累死我了。”宋氏丢下划粉,活动了一下肩膀道,“得亏大嫂来帮忙,不然我这一下午可弄不完。”

耿氏道:“你干活就喊我一声,你大哥方才送我兄长回去了,往后我除了一日三顿饭也没旁的事。”

宋氏爽快一笑说道:“大嫂,你知道我性子直,那我可就直说了,如今咱们分了家,我这么使唤你算怎么回事,这样可不好。”

“这叫什么话。”耿氏道,“分了家我就不是你大嫂了?咱们不还是一家子吗。”

“大嫂说得对。”宋氏笑道,“可老话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旁的忙你帮就帮了,我这是要挣钱的,哪能白使唤人。”

“要不这么着。”宋氏想了一下说道,“我这活肯定缺人手,大嫂不帮我我也得找旁人,找刘娘子我是打算给她开工钱的,一天算她三十文,半天就十五,不足半天我也给她算十五文,大嫂要能帮我总比我找外人强,大嫂要是觉着行,咱们妯娌俩就这么算。”

耿氏有点不好意思,忙推辞了一下,宋氏便说她这是为了挣钱,总不能叫耿氏白帮忙,于是妯娌两个就这么说定了。另外耿氏还打算缝手套,二房那边二婶和四弟妹就帮宋氏缝手套挣工费,旁人能缝她也能,耿氏觉得她起码还比旁人好拿货呢。

耿氏这会儿真觉得分家挺好,谁挣钱就是谁的,似他们大房只需要顾好自己的两个儿女,金哥和小鼠也都大了能干活挣钱了,房子、驴车也都是现成的,日子不愁。

耿氏如今对他们大房的日子充满了信心,等明年开春二房再搬出去,耿氏便觉得她这日子就更满意了。

吴氏不是不想来帮忙,她也知道宋氏肯定不会让她白帮忙,可她跟耿氏现在这个样子,耿氏一来她就只好避着。吴氏不想来看耿氏得意,把自己关在东厢房里织布。

等耿氏干完活走了,吴氏才跑来跟宋氏说,她也可以帮忙缝手套,宋氏便笑着答应了。旁人能缝她当然也能缝,宋氏给二房婶子和四弟妹都是跟旁人一样的工费,吴氏当然也一样,这一点不能乱来。

吴氏很高兴地拿了五双料子去缝了。耿氏那边反正这样了,吴氏心里有数,妯娌之中她必须得交好宋氏,再跟宋氏处不好,对她没好处不说,她在村里的名声可就彻底拾不起来了。两个妯娌都跟她不和睦,那旁人会怎么说?

其实吴氏也觉得分家挺好。他们夫妻就张银哥一个儿子要管,三房里负担最轻,耿氏虽得了大部分家产,可不光要奉养公婆,将来那家产还都是她儿子金哥的。至于三房,三房负担最重,五个孩子以后都得自己养了,将来肯定也不轻松。这么一想,吴氏便觉得妯娌之中往后还是她最有成算,日子最好。

十月二十六,宋氏娘家来温锅,大表哥赶着驴车,带着四个舅母都来了。

当地分家也有温锅的习俗,舅母们按风俗带了豆腐、豆芽、鲤鱼、羊肉、炊饼、一袋麦子、一袋白米,两只老母鸡,还有一大堆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连人带东西拉了满满当当一大车。宋氏迎出门一瞧,忍不住当场笑得捂肚子。

“哎呦,你们……你们怎带这么多东西来,”宋氏哭笑不得道,“我那新房还没建起来呢,你们自己进来瞧瞧,我这三间厢房都没地方搁。吃的就罢了,锅碗瓢盆我家里还能缺了用?”

“那不行,”宋大嫂道,“这是风俗,图个好兆头,人家规矩就是这么讲究的。”

行吧,宋氏心说,叫她那两个妯娌作何感想。

大表哥宋本成停稳了驴车,舅母们便先进去见了张春山和余氏,行了礼寒暄过后,张有田、张有福都迎出来帮忙搬东西,张有田还好,张有福一边搬一边心里呕得慌,瞧瞧老三岳家,再瞧瞧他岳家,他那个岳家别说温锅,连个屁都没舍得放。

锅碗瓢盆搬进来就只能先堆着,眼下也用不上,旁的东西都拿进来,宋本成拎着两只咕咕叫的老母鸡问:“小姑,这鸡给你放哪儿?”

又解释道,“原本想带只公鸡给你们杀吃的,奶奶说两个小表妹爱吃鸡蛋,还是拿两只母鸡来给她们下蛋吃。”

她娘真是……家里原来分的那两只母鸡也是她娘给的呢。宋氏随手指了下羊圈旁边的篱笆道:“先拴院子里吧,给它熟悉熟悉。”

家里的鸡们也不知道主人已经分家了呀,依旧一个团伙,好在当年的小母鸡还没下蛋,只有四只老母鸡大房三房一家两只,每天四个蛋宋氏跟耿氏也好分。

宋本成就把两只鸡拴在篱笆上,绳子留得长点儿,卸了驴车洗完手,便一把拎起平安举过头顶,说要试试她长没长肉。

“你个死孩子,你赶紧放下!”大舅母着急瞪眼地拍宋本成胳膊,责怪道,“小表妹乖乖软软的小女娃,你当是你表弟皮糙肉厚,快放下你别吓着她!”

宋本成把平安放下来,哪有半点吓到的样子,小孩眼睛都笑得眯起来了。

大表哥挨了骂不敢举了,就把平安拎起来玩“甩圈圈”,甩完了平安又甩七月。平安玩得不亦乐乎,像坐那个旋转飞车似的。不过七月大一点了,有点不屑于跟大表哥玩这种游戏了。

平安觉得外婆家的人都非常有趣,怎么一个个见了面都喜欢把人拎起来、举起来,连二哥二姐都能拎起来,谁叫他们长那么高,好像一定要证明他们力气有多大。

舅母们来了以后就跟宋氏一起做了豆腐饭,做了一桌子菜,晌午饭时大郎从宅地那边回来,说起石料已经够了,明日雇了人要开始打地基。于是舅母们便说,那明年开春新房子就能建起来了,缺人手叫他们那一大把表哥都来干活。

大家一起吃了顿温锅饭。舅母们这趟来不光温锅,主要也是想看看大郎,两日后大郎就要去乡兵团了。

临走时宋大嫂拿了两贯钱给宋氏,宋氏一看赶紧推:“不行不行,我可不要。”

宋大嫂说:“你要不要反正我得给你,这是规矩。你眼下要建房,缺钱了就跟家里说一声,咱们一起想办法。”

宋氏道:“你就会说规矩,谁家规矩温锅给这么多,人家几十、几百钱就行了。”

“嗐,爹娘给的,给你你就拿着。”宋大嫂捂嘴笑道,“你大哥卖手套挣着钱了,也该他出点力。”

宋氏知道娘家担心她刚分家手头紧,也只能拿着了,反正她心里有数,娘家眼下日子还算宽松,大不了侄子们婚事缺钱她再帮回去就是。

傍晚张有喜带着腊月和二郎回来,才得知岳家嫂子们来温锅了,宋氏把那两贯钱给他看。

“怎给这么多?”

“非要给。”宋氏笑道,“应当是大哥他们挣到钱了。”

“他们挣那点钱,人口多开销也大。”张有喜道,“你收着吧,回头你侄子们喜事咱们再帮回去。”

“明日你真要开始打地基?”宋氏问,“后日大郎可就当兵走了。”

“雇人干,再拖怕天冷上冻。”张有喜道,说他打算叫他爹去帮他看着。

有些事该喊爹喊爹。他爹身子康健,喝了一年多羊奶喝得腿脚比以前还利索。老辈人管这事靠谱,建房这事他自己也没经验,再说他忙着卖手套挣钱的紧要关头,出他的人工不划算。

张有喜道:“你莫担心,我打听过了,我专门找城里几个认识的厢兵教头、火长打听的,这什么乡兵大约又是瞎折腾,约莫集训操练一个月就该散了,就能回家来编成保甲,看个青、防个贼什么的,主要农闲时候操练巡逻。”

“这消息一准靠谱,他们里头就有认识的人被抽去操练乡兵去了。提起乡兵人家都嗤之以鼻,一帮子扛锄头的乡民小厮儿,真能打仗还是能怎么的。”

边军瞧不起禁军,禁军瞧不起厢军,如今厢军终于也能有瞧不起的乡兵了。

宋氏果然放心多了,笑眯眯给张有喜比了个大拇哥。

放了心的宋氏开始有心情琢磨猴孩子们,瞧着二郎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宋氏琢磨这孩子今日一准有什么好事,宋氏也没问他,憋不住他自己肯定说。

果然,吃饭时二郎努力压着嘴角,故作平淡地说道:“爹,娘,今日先生给我取了学名。”

哦?这确实是个大事,张有喜忙问:“先生主动给你取的?叫什么?”

二郎道:“先生主动给我取的。今日先生问完功课,便说他给我取个学名可好,问我可有字辈,我说我是长字辈,先生便说我少年稳重、刻苦用功,给我取名长谨,就言字旁谨慎那个谨。”

“张长谨,”张有喜琢磨了一下,啧了一声道,“果然是先生,一听这名字就有学问,可比里正取的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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