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男子盯着大郎问道:“你就是卖糖葫芦的?可真巧了,这巷子无人,怎会到这里来卖?”
“这位官人,”大郎心中慌乱,竭力装作平静说道,“小子正要去往前边的文昌街叫卖,因此才从这里经过。”
那男子上下打量他一番,问道:“你这糖葫芦是你家中做的,还是从哪里学来的?”
大郎心里害怕,也不知他是哪里来的恶人,竟敢当街追杀崔十一,大郎谨慎说道:“小子家中自己做的,没跟谁学。官人若没有旁的事,小的得往前边做生意去了,一家老小都指望这点生计呢。”
那男子便没再问什么,大郎绷紧脊背赶紧离开,走出巷口拐入文昌街,望着街上人多了,才偷偷松了口气。
大郎去四海楼送完糖葫芦,拿了钱,回来时转了两条街巷便卖得差不多了,回到武曲街东头便剩下十几串。
按照这些日子的习惯,他就在旁边小食肆买了一碗三文钱的白菘豆腐汤,泡着带来的杂面烙饼吃了午饭。
剩这么几串也不着急,饭后大郎便坐在食肆里休息暖和了一会儿,才从食肆出来,刚出来一会儿,上午来的那崔家小厮忽然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个穿缎面皮袍子的中年男子。
“小哥安好……”大郎心里担心那崔十一,见到小厮有些高兴,忙拱手想要问问,却见那小厮一手在身前偷偷地摆,冲着他一劲儿挤眉弄眼,那眼色使的眼睛都快抽筋了。
大郎半句话堵在嘴里,一时不好反应,只好站那儿等他先开口。
“忠叔,就是他,这半月来,十一哥儿每日都是亲自买他的糖葫芦。”那小厮犹在努力冲着大郎使眼色,“奴跟着十一哥儿每日都来买的,不信你问,他认得奴。”
又向大郎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府上的忠管家。”
“忠管家好。”大郎用身体和胳膊弯抱着糖葫芦把子,忙拱手行礼问候。
崔忠眉眼端正,似乎全然没看见小厮那些小动作似的,只是点头笑笑,目光在大郎身上略一打量,和气地问道:“这位小郎君,你贵姓?”
“啊,我……”大郎想了一下才找到措辞,忙答道,“小子免贵姓张。”
“张郎君,”崔忠道,“我听说,这条街上四五个卖糖葫芦的,都是你一家子?”
“是的。”大郎点头。
崔忠饶有兴致地打量一眼他手里的糖葫芦把子,问道:“听说这糖葫芦是你自家做出来的?我此前真不曾见过,还说你哪里学来的呢。”
“确是小子自家做出来的。”大郎实事求是说道,“不瞒忠管家,小子见识少,别处有没有我还真不知道,这糖葫芦是家中妹妹贪嘴,无意中捣鼓出来的。”
“你这妹妹有些巧思。”崔忠笑道,“不瞒你说,我家老夫人如今吃惯了你这糖葫芦,每日饭后都要吃上几颗,近日饮食胃口都有起色,可是要多谢你了。”
“那就好,那就好。”大郎高兴,心说他家的生意果然能继续做下去,光这跑腿费都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如此我来跟你商量一个事,”忠管家道,“我们府上想买下你这方子,你看看多少钱能卖?”
“买我这方子?”大郎惊讶。
“正是。”崔忠说道,“我们大公子说了,既是老夫人常用的吃食,断没有日日靠外头去买的道理,还是府上自己做为好。因此我们想花钱买你这糖葫芦制作的方子,你只管开个价就好。”
大郎琢磨了一下问:“那,那我卖给了你,我自己家还能卖吗?”
“这是自然,又不耽误你卖。”崔忠笑道,“你且放心,我们又不是卖糖葫芦的,我们就只在自家府里做来吃罢了。”
这样啊,大郎放下心来,随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忙说道:“忠管家,您府上是老主顾,我不能瞒你,这糖葫芦制作的法子没什么巧,你也看见了,简单的很,也就裹糖需要些法子,这……怕是不好拿来卖钱。”
便是他不花钱买,也不难捣鼓出来,也就熬糖有些技巧,反正他们家当初似乎很顺利就捣鼓出来了。如今这条街没有旁人卖,可不代表就没有旁人学他们,再说他们统共也只卖了这短短半个来月,一时没有旁人卖,早晚也要有的,说不定在别处他们不知道的地方都已经有旁人卖了。
“张小郎君想左了。”崔忠笑笑说道,“你既说我们府上是老主顾,那你信我便好,这方子再简单也是你家的,旁人不好随便就拿去用。”
“我们府上又不是寻常人家,如今街上不少人都知道这糖葫芦是你家做的,不告而取谓之窃,日后我们府上做来吃,也可能做来当待客的茶点,传出去叫人说我们崔府偷学了你的方子,那我们府上还要面子不要?”
“再说既然是你家做出来卖的,想来必定有一些诀窍,我们跟你买了就是,何必再自家费劲瞎琢磨?”
这么一说,似乎,是这个道理?大郎不禁乐了,他肯花钱买总是好事,谁还过跟钱过不去。
“忠管家说的在理。”大郎高兴笑起来,忙问道,“那您,您打算出多少钱来买?”
崔忠看着他笑道:“张小郎君这话问的,不该是你要多少钱吗?”
大郎脸一窘,真是,一听到钱脑袋都昏了。大郎忙说道:“忠管家见笑,这事我,我得先跟我爹说,哦,他就在那边街西头。”
“好。”崔忠道,“此处也不是说话地方,正好,街西头有一处丰源粮行,是我们府里生意,你便去叫了你爹来,我在那里等你。”
大郎跑去找到张有喜,张有喜一听也喜出望外,父子两个扛着所剩不多的糖葫芦便去了丰源粮行,方才那小厮正在门口候着他们,带着他们进去,从铺子拐进里侧一个小间,崔忠正坐在里头喝茶,粮行掌柜恭敬地垂手立在一旁。
两下简单寒暄介绍,掌柜又亲自送上茶来,叫张有喜坐下用茶。崔忠这才问道:“这方子我们买了,张官人开个价?”
张有喜:“……”
一路匆匆听儿子说了,他这会儿还有点晕乎,又被崔忠一句“张官人”叫得更晕乎了,话说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有人叫他官人呢。张有喜感觉自己瞬间有身份起来了。
然而他却还纠结着,这么简单的法子,他,他要多少钱合适啊?路上大郎跟他说了,叫他至少要两贯钱,主要因为崔府若是买了这方子,往后自己做了,四海楼那边必然不用送了,那他至少损失了每日七十五文的跑腿费。若是从现下算到年前,那可损失足有一两贯。
张有喜心中犹豫,这方子也就几句话的事,这就跟人家要两贯钱,是不是有点多了?
“忠管家,这方子确实不难,您真的要花钱买?”张有喜再次确认,壮着胆子张开一只手,“那就……这么多行不?”
“五百两?”崔忠脸色丝毫没变,品茶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咳……”张有喜吓得差点呛着,他明明是想说五百文来着。
张有喜赶紧放下茶盏定定神,壮着胆子试探道:“忠管家说笑了,五……五两,您看行不行……要不,就再少点儿?”
崔忠放下茶盏摇头失笑。五百两,这对乡下父子若真敢如此狮子大开口,也算他阅人无数今日看走了眼,却怎么也没想到他都先开口了,这人却自己还了个五两。
他原本的打算也就是三五十两,五两银子虽是这人自己要的,可传出去叫人家说崔家偌大门庭,花个五两银子买了人家一家子赖以为生的吃食方子,都不够他们崔家丢脸的。
毕竟似崔家这样的人家,讲究积善积福,图的个好名望,府中每年光是拿来斋僧布施、舍粥济贫的银子都不下几千。再说老夫人腿疾久病吃药,这人的糖葫芦能叫老夫人有胃口多用些饭食,病体也有了起色,便是赏老夫人都能赏他个几十两。
“张官人确是个实在人,”崔忠笑道,“这样吧,咱们府上也不能叫张官人吃亏,我给你五十两。”
五……五十两,银子?张有喜惊得差点没坐住。怎么回事,他不是要的五两吗,这人不会算账吗,还是脑子不灵光?
崔忠笑着示意旁边的掌柜:“张官人,咱们正经签个契,落笔为凭,你看可好?”
这个张有喜倒是懂一点,忙点头道:“对对,落笔为凭,绝无反悔。”
你可不能后悔!张有喜心里这一惊一乍的,真怕这崔忠突然反悔。
掌柜那边立便叫人去写了文书,一式两份,躬身递给崔忠,崔忠接过来扫了一眼便递给张有喜。
张有喜接过来尴尬地看了又看,白纸黑字一个字都不认识。莫不会骗他们签的什么卖身契?转念一想,真卖了他估计也不值五十两。
“张官人可需要找个中人看看?”崔忠或许看出了他的窘态,含笑问道。
张有喜尴尬摇头地讪笑:“不必不必,崔家在沂城是什么样人家,忠管家在此,我们有什么好不信的。”
其实这崔家在城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张有喜还真不太清楚,毕竟他们进城卖糖葫芦也不过才半个多月,莫说这城中的高门大户,这条街上他能认识的摊贩、店主都没有几个。
好歹崔家是他们半个月来最有钱豪横的老主顾,反正他们也没啥好骗的,张有喜把心一横,用力手印摁了。
大约也看出父子两个不识字,崔忠便叫大郎口述,那小厮拿笔把糖葫芦的制作方法写了来,一边吩咐掌柜的支银子来。大郎也觉着这银子拿得轻巧,不好白拿,便格外尽心地把制作方法说了,包括储存山红果的法子,尤其是熬糖的火候经验都仔细告诉了对方。
那掌柜进去片刻,很快用托盘端着五个银锭出来,十两一个,银光闪闪。
张有喜看着那银锭感觉都不太真实了,怕是做梦,偷偷地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张有喜拿了自己的那份契书,抖着手把五个沉甸甸的银锭子拿包干粮的笼屉布包了,仔细塞进箩筐底下,背着箩筐和大郎告辞了离开。
望着父子两个离去的背影,那小厮不禁啧了一声道:“这两个乡下人运气可真好,发了笔财。”
“那是,”崔忠瞥了那小厮一眼笑道,“大公子仁义,如此买下这方子,往后自家府里做,也省得你们跟着十一公子每日里辛辛苦苦跑上街来买了。”
小厮:“……”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