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她爹带着哥哥姐姐们已经走了。
张有喜带着四个半大孩子出门的早,天蒙蒙亮就走了。宋氏一早送他们出门,半明的晨光中大郎扛着那棵红红火火的“糖葫芦树”,插着六十支糖葫芦,张有喜的背筐里背着干粮和水,甚至还多准备了几双草鞋,五个人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看起来精神十足。
面对两个无心玩耍、眼巴巴蹲在堂屋门口等人的小女儿,宋氏便笑着安抚一番,给她们算了一笔账,两条腿进城,似腊月和小鼠两个女孩儿家又不能走太快,一来一回就得三个时辰左右。
他们破晓出的门,赶到城里,再把糖葫芦卖完……便是卖不完,等到未时前他们也必须得返程了,回到家中便得酉时、天傍黑的时候。要等他们回来,还早着呢。
“我们知道啊,”七月点头道,“上回爹带平安进城,就是天傍黑回来的。”
“可是我和爹,我们上回,坐驴车。”平安说。
“那也是天黑前回来。”宋氏笑道,“你爹带着你哥、你姐姐他们,可不敢走黑路。”
好吧,小平安有点心疼她爹,皱着小脸说:“等我有钱了,我给爹买一个小毛驴。”
宋氏没憋住扑哧笑了出来,七月道:“你上回还说买马车呢。”
有吗?平安想了想,她上回好像是说买小汽车,可是大人都说这儿没有小汽车,于是平安点点头:“那就买马车。”
“行,爹娘就等着你给买马车啦。”宋氏笑着揉一把她的小脑袋,又拍拍七月的脑袋,自顾自去忙,随她们在这儿等吧。
晒了会儿太阳,七月觉得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便拿了她的线陀子出来,一边纺线一边等,小平安就在那看她纺线。
然而出乎意料,午饭后张春山带着张有田、张有福去场上晒荞麦,出门刚走没多会儿,大门便被拍得啪啪响,好几个人的声音兴奋地在外面喊:“开门,我们回来啦!”
七月噌地跳起来,兔子一样窜过去打开门。大门一开,张有喜空着两只手,一脸嘚瑟地走进来,后面四个一个个兴高采烈,大郎一拎张金哥背后的箩筐,冲着小两只得意招手:“来来来,给你们带了羊肉馒头!”
这动静,宋氏、耿氏、吴氏几人赶紧出来看,余氏也从太奶奶屋里出来,一怔问道:“回来这么早?”
“早,奶奶,我们早就卖完了!”“一下子就卖完了,奶奶,我们卖了很多钱。”“可好卖了,娘,这生意能做。”……
孩子们叽叽喳喳声中,张有喜不禁也有些得意忘形,摆摆手道:“行了,别咋咋呼呼的,喝口热水再说。”
耿氏赶紧进屋倒热水。
几人进屋喝口水,歇歇脚,腊月和张小鼠头一回走这么远的路,累得坐下揉脚脖子,大郎和张金哥却还不嫌累,张金哥从筐里抱出一个罐子,大郎则忙着从筐里掏出两个大荷叶包。
“奶奶,我们卖了钱,买了羊肉馒头,买了二十个羊肉馒头!”大郎笑得欢畅,把荷叶包递给余氏,“我们趁热一人吃了一个,已经吃五个了,这里边还有十五个,奶奶你回头热一下,给家里每个人都尝尝!”
大郎早就算过账,家里十七口人,除了他们五个吃过了的,一人一个十三个,剩下两个,少不得还得给四叔家两个孩子,正好。
“羊肉馒头?”余氏一手一包,惊诧道,“你们这些孩子,怎买这么多,这东西死贵的,这得多少钱啊!”
“反正够了。”张金哥笑着又递给余氏一包东西,“奶奶,我们还给家里买了一斤盐。”
一斤盐四十五文,抵两斗麦子了,这还是便宜的时候。余氏手一哆嗦,赶紧把东西都收好,心里犹自有些难以置信。
宋氏和耿氏、吴氏也都喜出望外,宋氏赶紧问张有喜到底怎么个情形,张有喜只摆着手喝水,示意让大郎他们说。
张有喜他们是辰时末、巳时初进的城,刚到城门便引来了路人的好奇,实在是他们一行人太醒目了,或者说他们扛着的那棵红彤彤的“糖葫芦树”太引人注目了。
几人在家还练习叫卖呢,在家里叫得欢畅,可真正到了地方,却又张不开嘴了,不过都没等他们叫卖,便有人好奇来问。
所以第一桩生意便是卖给了一个跟他们一起进城的官人,那官人问他们扛的什么东西,他们说“糖葫芦”,那官人听成了“糖福禄”,被纠正后才明白“糖葫芦”,可那官人却自顾自说“葫芦福禄”一个音,葫芦本就寓意“福禄”,一大早遇上“福禄”总是个好兆头,便问多少钱一串。
大郎壮着胆子说三文钱一串。
这价格几人商量了一路,一行五人也只有张有喜和大郎父子两个进过城,两人便琢磨着,城里羊肉(萝卜)馒头是三文钱一个,素馒头一文钱一个,所以最初张有喜建议他们的糖葫芦便按素馒头的价,卖一文钱一串吧。
大郎没同意,觉得这山红果虽说就是山上摘来的,也不要本钱,可贵在他们这做法稀罕,又好吃,再说他们也废了不少工夫,加上糖稀,糖稀还要钱呢,又走了这么远路,便要个三文试试。总要给人家讲价不是,大不了再降一降好了。
于是路上几人商量来商量去,便定价三文钱一串、五文钱两串。
那官人听说三文钱一串,二话没说便买了一串,大约本来只是想讨个好兆头,没指望好吃,可一口咬下去,那官人便赶紧追上来又买了四串,花了十文钱,说要带回家给他家里孩子,出门多日,孩子们都等他回家呢。
第一份生意开张之后,几人信心大增。
几人便扛着“糖葫芦树”去了城中大街,街上正当人多热闹,不到小半个时辰便卖掉了二三十串,许多人第一次见,又觉得不贵,便都舍得三五文钱来尝个稀奇。
“然后过来一辆富贵人家的马车,有个丫鬟模样的下车来买了两串走了,结果刚过一会儿便有个小厮匆匆跑来,说他们家女郎吩咐这糖葫芦全都要了。”
腊月笑道,“我们还专门跟他说呢,这东西不能多吃,吃多了肚子不舒服,那小厮却叫我们只管卖,说他们家女郎很喜欢这糖葫芦,恰好家里有个赏花的茶席,请的都是女郎交好的年轻小娘子们,女郎便吩咐买了去待客。”
“然后我们就都卖给他了。”大郎摊手道,“一共还剩下二十六串,我跟他说六十五文,他说那么多他不好拿,又说我们这样插着怪好玩的,随手便给了我八十文钱,连我们那稻草把子一起扛走了。”
说到这里几人也是服了,富贵人家是真有钱啊,一根木棍、一把稻草扎的草把子,给了十五文钱?
所以六十串糖葫芦,卖了一百五十八文,加上草把子的十五文钱,今日他们一共得了:一百七十一文钱!
“然后爹一高兴,便带我们去吃羊肉馒头了,二十个羊肉馒头,花了六十文,一人喝了一碗热汤,十文钱,一斤盐,四十五文,共计花掉一百一十五文。”
这羊肉馒头,实则张有喜买的还是三文钱一个的羊脂萝卜馒头,没法子,八文钱一个的纯羊肉馒头太贵了。管他是不是纯肉,好吃就行,几个大孩子也都随着他叫成羊肉馒头。
“然后我们又去买糖稀,那卖糖小贩要三十五文一罐,我们便跟他讲价,说我们要的多,以后日日要用,日日都来买他的,他便三十二文卖给我们了。”张金哥喜滋滋抱着瓦罐,“看,这么大一罐三十二文,不过罐子不算,我们答应下次把罐子还他。”
“所以我们今日还剩下二十四文钱,都带回来了。”负责收钱管账的腊月把二十四文钱放在桌上,笑嘻嘻道,“奶奶,回头这钱交给爷爷。”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余氏听得一愣一愣的,愣了半晌哭笑不得,好么,猴腚存不住虮子,刚赚了钱,一口气又快花光了。
“奶奶,娘,这生意能做。”大郎放下水碗一抹嘴笑道,“金哥,你去挑水洗山红果,家里水不定够用。小鼠,腊月,你俩先去准备一下穿串,七月,你也去帮忙穿串,回头二郎和银哥回来让他们一起穿,最后我们再一起熬糖、蘸糖,赶天黑前弄完。我这就去找木棍绑稻草把子,这次我们绑五根!”
“我我我,我也要帮忙!”平安赶紧举起小手。
“行,你也去帮忙。”大郎笑道,“我们平安最勤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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