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的晨风带着一层深秋的凉意,吹过汉白玉的宽阔广场。
叶绯迈过高高的门槛,厚重的红底金线朝服下摆拖曳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按照制式,她将长发绾成一个严丝合缝的圆髻,头上仅簪着代表品级的赤金翟凤冠,未配任何多余的珠翠步摇。
这身装扮本该显得老气横秋,将人的气色压下去。但她刚坐足了双月子,被慕长风的药膳和萧振的补品娇养着,脸颊透着一层莹润的浅粉。在那刻意低调的庄重之下,反而透出一股压不住的年轻鲜活。
周围的目光像潮水般涌来。殿内站着不少诰命夫人与宫中女官,视线交错间,带着探究、好奇甚至是隐晦的审视。这个出身寒微,却能在亡夫死后诞下双生子,甚至让那位护国有功的平远侯亲自上表请封的女人,在京城女眷圈子里早已成了个活传奇。
叶绯垂着眼帘,视线只落在自己身前叁尺的地面上,对周遭的侧目置若罔闻。她按照内侍的引导,在指定的位置稳稳跪下,双手交迭,伏下身去。
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拉着长长的尾音:
“圣旨到——”
大太监手捧明黄色的卷轴,缓缓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平远侯长子萧珩,性资温恭,克承家训,本期干城之用,不幸早殁,深可惋伤。追念忠烈之嗣,理宜崇恩,特赠怀安郡公,以昭恩恤。
其妻叶氏,温婉淑慎,节操霜明。克秉妇道,敬奉舅姑;诞育双生遗孤,延绵忠荩之脉。实乃柔嘉之典范。特封为庄惠淑人,赐叁品服物。
尚其恪恭妇职,益笃恩荣。钦此——”
太监卷起圣旨,目光在伏于地面的叶绯身上打了个转,语气里堆起笑意:“庄惠淑人,领旨谢恩吧。”
叶绯抬起头,双手举过头顶。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半截纤细白皙的手腕。
“臣妇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她声音清朗,平平稳稳地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明黄卷轴。起身时,身后的宫女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她转过身,在一众或羡艳或探究的目光中,姿态从容地站定。
叶绯收回双手,长袖在身侧垂落,谢恩的动作行云流水。她起落间恪守着命妇的规矩,任由四面八方的目光像软刀子一样刮过,也挑不出一丝错处。
谢恩毕,皇后为彰显天恩浩荡,赐了一众命妇去后宫偏殿礼宴。
偏殿内烧着足足的地龙,各色名贵脂粉的香气与醇厚的苏合香混杂在一起,烘托出一派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繁华盛景。叶绯被宫人引至叁品淑人的位次落座。她身前案几上摆着金盘玉盏,周遭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但那些有意无意飘过来的视线,始终像黏在她的背脊上。
女人们的战场,往往比男人的刀剑更不见血。
“听说过吗,这位叶氏,刚进来就守了寡,也是命苦。”坐在斜对面的尚书夫人拿帕子掩着嘴角,侧头跟旁人窃窃私语。
“可不是,”挨着她的一位郡主端起酒樽,视线居高临下地扫过叶绯,语气里透着股高高在上的悲悯与鄙夷,“只是那大世子卧床多年,没法子了才配这个商贾之女来冲喜,没想到也抵不过。好歹留了后,不然平远侯府这偌大的家业,怕是要断了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