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琅玉是那样骄傲孤决的人……
温皎眸中闪过一抹波光,可只一瞬间,这波光便被恶意所取代。
“不要,我就要嫁肖燕麒。”
宋琅玉深深凝着她。
“随你。”
温皎皱了皱眉,觉得宋琅玉的脾气也太好了些,略一思索,问:“方才我喝的真是避子药?”
别是给她喝的坐胎药。
宋琅玉瞥她一眼:“我不会违背你的意愿,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
温皎觉得自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以鼠目寸光窥视天上明月,面白了白,转身去寻自己的披风。
“只是有一事我未想明白,想问问你。”
温皎背对他:“什么事?”
“你嗅觉比常人灵敏,不会闻不出那酒中有异,”他冷静分析,“你既知那酒有异,为什么还要喝?”
“你可以不喝那酒,便不会有后面这样多麻烦,今日若稍有差池,被肖燕麒窥见端倪,或是徐书娴将事传扬出去,你的名声筹谋便都毁了,为什么要冒这样大的险?”
温皎已穿好披风,回头看着宋琅玉,唇边缓缓漾出笑意:“因为这样有趣,而且……痛快。”
她眼中是真切的诚实,却让宋琅玉心中起了寒栗。
他宁愿温皎是有其他图谋,宁愿她是利用他来达成目的,也不希望她只是为了痛快和有趣冒险。
世上最喜欢冒险的人是赌徒。
赌徒一无所有之时,永远会将自己的性命押在赌桌上。
赌徒不计后果。
两人坐在漆黑的马车里,几个时辰前还抱在一处颠鸾倒凤,如今却似陌生人。
半晌,马车在柳南巷宅院停下。
温皎笑盈盈看向宋琅玉,没心没肺地甜声道:“徐书娴那里还请世子帮我善后,若她将今日的事说出去,我可只能去死了。”
“你如今倒知晓怕了,之前故意开窗让她看时,怎么不想着事后麻烦?”
“皎皎想着有世子在,总不会让她将你我的风流事传扬出去,所以不怕她看见。”
宋琅玉冷哼一声:“你倒是利用惯我了。”
温皎靠进他怀中,环抱着他的腰,娇娇道:“世子难道是白给我利用的?难道没‘吃’到阿皎的甜头?”
她指了指自己的小腹:“世子爷没轻没重,此时这里还肿痛难忍呢!”
眼波欲流,春情无边,媚而不妖,却十足十的勾人。
“你到底是哪学来这些俗媚手段?”
温皎面上笑意消散,从他怀中退出,拢了拢披风,眉眼疏冷瞪了他一眼,扭身便下了马车。
真是翻脸无情。
徐书娴的嘴并不难封。
那日她摔下楼梯扭了脚,被送回徐家后又发起高热,徐夫人问她缘由,她只摇头哭泣,根本不敢将那日所见告诉别人。
宋琅玉让人给她送去了一封信,信是徐夫人写给自己表哥诉衷肠的信,时间是三年前。
徐书娴惊恐万分,将信翻来覆去的看,终于在背面发现了四个字:
勿言恒缄。
她不将那日所见说与别人,他便对徐夫人的事永保缄默。
徐书娴将那书信焚烧成灰,脑中却浮现那日厢房的情形……宋琅玉精赤着身子俯首温皎胸前。
她的指甲将掌心抠得血肉模糊,却不觉得痛。
只是恨。
恨温皎为什么要勾引宋琅玉,恨她为什么生了一副狐媚相,更恨宋琅玉有眼无珠!
她到底哪里比不上那浮浪的女人!
*
那媚药药性猛烈,纵然化解及时,事后温皎还是发起烧来。
一连两三日,她都是昏昏沉沉的,肖燕麒来见她,也被许应拦在门外,只说她害了风寒不能见外人。
第四日一早,肖燕麒又来了,同许应嚷道:“我将来是你姐夫,哪里是什么外人,让我进去看一眼,也好安心!”
许应正要开口,房内温皎道:“阿弟,让他进来吧。”
肖燕麒一喜,推开许应便进了房内。
温皎坐在妆镜前,身穿一件素色短袄,肌肤赛雪,笑盈盈回头看他,道:“我这几日病容憔悴不能见人,让世子白跑了几趟。”
她生得美,眼波动人,此时虽未梳妆,却有一种病弱的娇态。
肖燕麒上前想抓她的手,温皎却起身退了两步,嗔怪道:“做什么动手动脚的。”
“这几日我可想你得紧,茶不思饭不想,让我摸摸你可是瘦了?”
“你正经些,否则我便不见你了!”温皎蹙眉含怨,娇憨可爱。
肖燕麒心痒难耐,却是强忍着燥意没再上前。
温皎让婢女上了茶,一面对镜描眉,一面问:“你连着来了几日,侯夫人也不管你了?”
“我在家好闹了一通,又是绝食又是砸东西,母亲一见我这般,便没了法子,”他走到温皎身后,痴看着镜中的美人面,“等母亲知我是铁了心要娶你,她自然便同意了。”
温皎痴痴笑道:“便是侯夫人被你降服了,侯爷只怕也不同意呢!”
肖燕麒有些心虚,却又不肯在温皎面前露怯,哼了一声道:“他才不管我的婚事,实在不行我去求外祖父便是。”
温皎描完了眉,又用篦子梳发。
“昌王说话自然是有分量,想来侯爷应是能听的。”
“其实你若想早些进门,我还有个好主意。”他看着镜中的人,唇边荡起一抹坏笑。
温皎停住手,问:“什么好主意?”
“你若是能怀上我的孩子,母亲定不会让武定侯府的骨血流落在外,到时自然同意迎你入门。”
“你说什么浑话!”温皎顿时红了眼。
肖燕麒心中一慌,忙打自己的嘴:“我胡说八道的,你别气恼!风寒还没好,别又被我气病了。”
温皎捂脸哭着道:“你若再同我说这没羞没臊的话,我便再不见你了!”
肖燕麒又是好一顿赔礼,说了一箩筐好话,总算将人哄好了。
温皎一面用帕子揩泪,一面道:“我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听不得你那些下流话。”
“原是我鬼迷心窍说出那话来,往后再不说了!”
温皎哼了一声,道:“你既认错,便罚你哄我开心。”
肖燕麒涎着脸凑上来,问:“皎皎想我怎么哄?”
“在家憋了好几日,你陪我出去走走。”
肖燕麒自然听从,两人出门往正街上走,城南鱼龙混杂,既有赌坊,也有妓馆,街上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前方忽有个男人哭嚷起来。
“你还我房契!我不赌了!我一家老小还住在里面,求爷爷将房契还给我!”
待走到近前,看见是一个满脸血污的男人坐在地上哭嚎,应是赌博输了身家。
温皎娇声对肖燕麒道:“这人也忒无用了,男人若做成这样,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是想借赌翻身,可赌技一般,如今输了房契又后悔了。”肖燕麒十分不屑。
“赌技?赌博不就是看运气?”温皎双眸清澈如湖,神色懵懂。
肖燕麒心中忽然生出炫才卖技的冲动,笑道:“今日便让皎皎瞧瞧我的能耐,让你见见‘骰仙牌圣’!”
说罢,不由分说便拉着温皎钻进了赌坊里。
一个圆脸的揽头上前招呼,他见肖燕麒一身富贵,登时满脸堆笑道:“客官眉心发亮,今日必走横财!里头既有‘猜枚’也有‘赶热羊’,正玩得热火朝天呢!”
赌坊内吵嚷声、铜钱碰撞声、摇骰声混在一起,像是沸腾着即将要烧干的油锅。
味道更难闻,又臭汗味,有酒味,有劣质的脂粉味道,让人想要呕吐。
可里面的人眼中满是狂热,死死盯着那即将要掀开的骰盅。
温皎往肖燕麒身后躲了躲,白皙的手指扯了扯他的衣袖,软声道:“世子我害怕,咱们还是走吧。”
两人虽算是定了情,温皎却从未主动亲近过他,更是从无亲密举动,如今不过勾了勾肖燕麒的衣袖,便让他热血沸腾起来。
她越是怕,便越是会寻他的庇护,若是怕得狠了让他抱一抱,今日也是值了,因此哪里肯出去?
“皎皎别怕,今日我定给你赢一副宝石头面!”他说着,摩拳擦掌在赌桌边坐下,掏出腰间钱袋便进了场。
这桌是“猜枚”,也就是赌骰子点数的大小。
肖燕麒轻车熟路,上来便赢了两把。
温皎眼中满是倾慕崇拜之色,肖燕麒志得意满,下的赌注越发大了。
只是这次却输了,先前赢的都还了回去。
温皎哀哀叹了一声,这声音狠狠砸在肖燕麒心头上。
他红了眼,急迫想证明自己,双眼猩红,额上冒出了汗,将剩下的银锭都压了上去,同其他赌徒一起瞪着骰盅喊道:“白虎!白虎!白虎!”
然而骰盅掀开,里面却是五五六。
“青龙。”
像是沸腾的油锅被泼了一盆冷水,爆裂之后瞬间安静,只剩“滋滋”余响。
庄家收了银子,笑着问肖燕麒:“这位公子身上可还有银钱?若是没有,今日可翻不了本了!”
肖燕麒头脑发昏,转头看见温皎眼中的失望,立刻血气上涌。
“世子,今日赌运不佳,还是不要赌了。”温皎火上浇油。
肖燕麒将身旁小厮的钱袋扯下倒在桌上,却不过几十个铜板,最后气急了眼,将随身佩戴的玉佩扯下来压在赌桌上:“这玉佩是武定侯府的家传玉佩,价值千金!”
那小厮急忙拦阻:“爷!不能用这玉佩做赌注啊,侯爷若知晓,怕是要打死小的啊!”
肖燕麒却赌红了眼,一脚将小厮踢开。
“赌大!”
然而骰盅掀开,里面却是小。
肖燕麒红了眼,指着庄家道:“你那骰子里定放了磁铁,我要检查!”
这间赌坊虽不起眼,背后却有靠山,庄家虽知肖燕麒是武定侯府的世子,也不犯怵。
“我千金赌坊从来不用那下三滥的手段,世子想验便验,说话可小心些,若坏了我们赌坊的名声,我们可要去京兆尹告状的!”庄家虎目一横,压迫感十足。
肖燕麒怒道:“今日若让小爷发现你们出老千,不必劳烦京兆尹,小爷便将你这烂赌坊砸了!”
说罢他上前夺过庄家手中的骰盅,当着众人的面将骰子砸得粉碎。
骰子被砸成了齑粉,里面既没埋磁铁,也没有铁片。
“世子既验过了,可还要赌?”庄家将肖燕麒的玉佩拿起把玩,眼神轻蔑,“若世子不赌了,这玉佩我可就收下了,不知武定侯府愿意出几千两银子赎回呢?”
“或是我让柜上送世子些‘东风’?”
“东风”便是赌坊放出的印子钱,借时容易,还时难,多少赌徒便是因这“东风”倾家荡产。
这玉佩是肖家传家之物,肖绥十分珍视,若他知道玉佩被输给了赌坊,定要将肖燕麒的皮扒下来。
肖燕麒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手背青筋暴突,死死盯着那枚玉佩,似在犹豫。
温皎拉了拉他的衣袖,神色忧惧:“世子别赌了,万万不能借那印子钱,玉佩对你既重要,让小厮回府去拿些银钱赎回便是,技不如人我们认了……”
肖燕麒本想在温皎面前风光风光,如今却丢了个大丑,已是羞恼得面红耳赤,如今见温皎眼中似有轻视,更是五内如火。
他一掌拍在桌上,声调突然升高:“借五千两!再赌!”
赌坊再次热闹起来,肖燕麒已赌红了眼,他的随身小厮见状,转身便要出门,温皎拦住她:“你要去哪?”
“奴才要回侯府寻主母禀明此事。”
温皎叹了一声,道:“此事若被侯夫人知晓了,定会怨你不拦着世子,恐会打死你……”
那小厮白了脸:“可、可我若不禀报主母,这事只怕也瞒不住……”
“世子不是才赢了两把,说不定就此转运翻了身,若能将那玉佩赎回,便只当没这回事便好。”
那小厮被温皎说服,打消了回府报信的念头。
这时一个伙计端着茶盏过来,对温皎低声道:“宋大人请姑娘上楼一叙。”
温皎眼睫颤了颤,回身同肖燕麒道:“我有些乏了,去楼上歇一歇。”
京城的赌坊为了留住赌客,不但设有歇息的厢房,还有供饭食的厨房。
肖燕麒连赢了两把,此时赌兴正盛,哪里顾得上温皎,只道:“让他们给你开个最好的客房。”
温皎穿过拥挤的赌徒,上了二楼,方才传话的伙计正在楼梯口等候。
“姑娘这边请。”
相比于一楼的喧嚣,二楼则安静许多,伙计在前引路,穿过游廊,在廊道尽头的雅间门口停下,敲了敲门,听得房内人应声,伙计方打开门,对温皎做了个“请”的手势。
温皎迈进门,先见一扇紫檀边座嵌琉璃的屏风,绘着《灞桥风雪图》,寒意扑面。
绕过屏风,见一人立在窗边观雪。
男人穿一件月白绫缎的常服,身姿如孤松负雪。侧脸被窗隙漏光割成明暗两面,眸中映着窗外漫天风雪。
温皎斜倚着窗棂,似笑非笑问:“世子这是……又想我了?”
宋琅玉清冷的眸子看向她,淡声问:“你故意将肖燕麒引到赌坊,又让他陷入赌海不得脱身,所图为何?”
温皎上前两步,环住他的颈,眸凝着他的薄唇,轻声道:“肖燕麒的死活同世子没有干系,你管他做什么?”
宋琅玉眸若深潭,指腹轻轻摩挲她的颈,淡声道:“你若不肯同我说明,我今日便要坏你的事。”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