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菖蒲院换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夜色中的廊庑,来到宋琅玉的卧房中。
他当着温皎的面宽衣解带,脱下外面墨色锦袍,便露出洇着血迹的洁白中衣。
他冷眸凝视着温皎:“过来帮我。”
宋琅玉一直是温润如玉的公子,即便是生气时,也是克制的。
可眼前的这个男人,压抑而危险,让温皎本能有些害怕。
她咽了咽口水,缓步上前,解开他的衣带,揭开他的衣衫,将小腹上的伤口露出来,然后沉默上药包扎。
“我……我当时实在害怕,不然,”她忽从头上拔下一支银簪塞到宋琅玉手中,低泣道,“表哥刺我消消气。”
宋琅玉眸光落在那支泛着冷光的银簪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锋利的簪尾,淡声道:“无故以利刃伤人,未致死,徒一千里,杖五十。”
温皎一愣,以为他要算账,心中正有些胆怯,便听他继续道:“你诡计多端,恐我今夜刺了你,半夜你就要去衙门敲鼓鸣冤。”
“我不会……”
宋琅玉“嘘”一声,指腹在她脸上蹭了蹭,道:“擦了这么多粉,确实显得苍白病态,只是你今夜一说话,粉便扑簌簌往下掉,此时一哭,脸颊上便显出两道白印。”
被他无情戳破,温皎心中难堪,方才吃下去的东西似化成了石头,全都堆在胃囊里,又重又沉,坠得她犯恶心。
之后数日,宋琅玉未再寻温皎。
他似十分忙,每日回来都是深夜,天未亮便又离开。
外面的消息不需费力打听,便是婢女们也知晓。
宁乐大长公主在天牢中咬舌自尽,七皇子判斩。
还有一名刑部郎中也涉案中,只是罪证尚未查实,不能审判,以致一众犯人,都羁押在大理寺牢房内,都不能判罪。
温皎以己之心度人,觉得是宋琅玉心中怒火未消,故意压着案子不判。
“姑娘可醒了?安平王府来了人,说王爷请姑娘过府一趟,有话要问。”有婢女来传话。
吴氏早同她说了认义女的事,温皎心中并未生疑。
收拾一番,她心不在焉跟王府管家去了王府。
马车在府门停下,温皎被引着进了正厅,便见安平王黑着脸坐在主位。
他少年便上战场,领兵打仗,身上煞气凛然,此时黑着脸,令人害怕。
温皎上前福身行礼:“皎皎见过王爷。”
“我可不敢受你的大礼,怕你也捅我一刀!”安平王冷哼一声,眼中尽是森然冷意。
温皎心中一慌,却知事情暴露,当下跪下认错:“是我对不起世子,还请王爷责罚。”
“鹤归他是我的外孙,是小辈里最优秀的孩子,是镇国公府的世子,他待你如何?天好地好!他还求我让老二认你做义女,让你日后能有倚仗,别被人欺负了去,可你倒好!”
安平王的手指头都要戳到温皎脑门上,显然气得不轻。
“你竟为了一封不辨真假的信,用匕首重伤了他!”安平王恨恨一拍桌子,紫檀木的桌子竟被生生拍碎!
温皎吓得跪坐在地上。
安平王见她如此胆小无节,火气“噌”的一下冒上来,怒道:“你不信任他,心肠又歹毒,人品又卑劣,实在配不上他!”
温皎不敢辩白,生怕惹得他怒气上头,一掌拍在自己的头上,只缩着脖子安静听训。
“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要杀他,他竟还尽力为你遮掩,若不是他身边的两个亲卫原是我的部下,这事我也还不知晓呢!”
温皎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我没想杀他……”
“砰!”安平王一掌又拍碎了花几,怒目圆睁,“这事他瞒得紧,听说回去连府医都没请,他帮你瞒着,你也一字不说,还说不想杀他?!”
*
宋琅玉知晓温皎被带去安平王府时,便知事情不对。
吴氏道:“也不知父王寻她过去为了何事,你若过去,正好将她接回来。”
宋琅玉面沉如水,低声应是。
到达安平王府时,天色已暗,他不顾管家的阻拦,边走边问:“外祖呢?”
“王爷出门去了,没在府里。”
宋琅玉不信,继续往里走。
“她人呢?”
那管家装起糊涂来,问:“陈小姐么?她下午便回去了,难道还没到家?”
安平王戎马一生,性子鲁直,手段粗暴,若是盛怒之下,难保不会伤她。
宋琅玉顿住脚步,面凝寒霜质问:“人到底在哪?”
那管家从未见宋琅玉这副模样,一时也被震慑住。
“老穆,你下去吧。”安平王现身,说完便转身往正厅去,“跟我过来。”
宋琅玉跟上,进门便问:“陈昭现在何处?”
“她要杀你,我已处置了她。”安平王神色冷硬。
宋琅玉心中一紧,随即又放松下来,道:“她并非想杀我,您也不是桀虐嗜杀之人。”
“哼!你们俩人的口风倒是一致!”顿了顿,他道,“她蛇蝎心肠,接近你的目的不纯,你为了查她家的案子,得罪了多少人,遭到多少次刺杀,到头来,她还给了你一刀,我绝不许你将她留在身边。”
宋琅玉缓了语气,道:“她自幼家破人亡,这些年定是过得艰难,性子偏执些也实怪不得她,且如今外孙的伤也无碍了,您何必为难一个小姑娘。”
“她过得艰难便能捅你刀子?你这些歪理说服不了我,实话告诉你,我已让人将她远远送走了,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她。”
安平王说完,便盯着宋琅玉看,却见他脸上并无惊慌之色。
“若真将她送走了,外孙自能将她寻回来,”宋琅玉在安平王身边坐下,自己斟了一杯茶,“只恐她人还在安平王府,外面便寻不到了。”
见他不上当,安平王也有些气恼,道:“她蛇蝎心肠,不过长了一张好容貌,你到底爱她什么?便这样撒不开手?”
宋琅玉饮了一口茶,眸光落在虚空。
“不知道。”
她歹毒、虚伪、满口谎话,擅长利用自己的美貌,更擅长装柔顺,不安于内闱。
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女子。
不,她与世道所期待的女子完全相反。
不堪为友,不堪为配,不堪为妻。
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人,他到底喜欢她什么?
安平王府后院有个佛堂,位置偏远,甚少人来。
宋琅玉迈进院内时,便看见了佛堂内的温皎。
她懒懒散散跪坐在蒲团上,手揉着膝盖。
宋琅玉足下重了几分,她听到响动,立刻跪直了身体。
缓步行至她身侧,见她恭顺垂着眼,模样似在忏悔一般。
“你不是能言善辩,怎么关键时候不为自己辩白?”
温皎吓了一跳,双肩瞬间塌了下来:“王爷他……他拍碎了一张桌子,一张花几,我不敢……”
宋琅玉神色疏冷,拒人千里之外。
温皎心里其实更怕他。
“回国公府。”
说完,他转身便走。
温皎慌忙站起,却因跪的时间太长,膝盖发软,又跪了下去。
声音不小,宋琅玉却并未停步,径直往外走。
“小心眼儿!”温皎嘟囔了一句,才忍着疼站起来跟上。
宋琅玉走得不慢,温皎小跑着才能跟上,一路畅通无阻离开了安平王府。
两人同处一车,气氛压抑。
温皎咽了咽唾:“表哥的伤好些了么,我……”
“闭嘴。”
宋琅玉闭着眼,声音微冷。
如今她想见宋琅玉一面也难,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听说七皇子判了斩刑。”
宋琅玉睁眼,却依旧没看她,只道:“你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听说刑部一位崔姓郎中罪证未能查实,所以一众犯人都羁押在大理寺牢房里……”
是不是你故意拖延?
“目前尚缺定他罪的关键证据。”
温皎还想再问,马车却已在国公府门口停下。
宋琅玉下车便走,温皎犹豫片刻,到底没有追上去。
又过了三日,案子依旧没进展,温皎终于没了耐心。
她打听到宋琅玉在府中,精心打扮一番,去了菖蒲院。
已是秋末,院里青草淋霜枯黄了大半,显出几分寥落来。
温皎敲了敲门,等了许久,也未听见宋琅玉的声音,便壮着胆悄声进了书房,绕过那面玉石屏风,便见宋琅玉正伏案书写。
因他今日休沐,所以未穿官服,月白锦袍显得他温润如玉,只眉眼冰冷疏离,让人不敢靠近。
“表哥……”
宋琅玉并未抬眸,只冷冷一句:“在外面等。”
温皎此时哪敢忤逆他,乖乖退了出去,恭敬站在门口,可等了半个时辰,宋琅玉还不让她进去。
“小肚鸡肠的狗男人。”温皎为显娇弱之态,只穿了件薄薄的纱衫,此时金乌西坠,她冷得有些发抖。
他就是故意晾着她,故意惩罚她刺他的那一刀。
长随安顺办事回来,见温皎等在门口,劝道:“近日主子忙得昏天黑地,怕是没空见姑娘,姑娘还是别等了。”
温皎正要开口,宋琅玉已在房内唤安顺,安顺忙应声进了书房。
片刻之后,安顺拿着一封信火急火燎出去了。
“进来。”
温皎沉了沉心,方迈进门内,宋琅玉依旧坐在案前,正闭目揉着额。
“什么事?”
“阿嚏!”
温皎吸了吸鼻子,声音既软又甜:“表哥的伤可好些了么?”
宋琅玉不语,也没抬眼。
温皎款步来到他身后,伸手替他揉额,宋琅玉推开她的手,冷冷道:“有事便说,不必使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不入流?先前那些手段他不是很受用?
温皎唇角抽了抽,眼中却落下两滴泪来,哽咽道:“我那日也不知怎的,像是被猪油蒙了心一般,竟不相信表哥,这十年来,皎皎没遇过什么好人,想杀我的、想害我的……我真是怕了。”
“我怕一时不慎便万劫不复,死是小事,只恐父亲冤屈不得昭雪。”
宋琅玉的手指一顿,终于抬眸。
眸中浓黑如墨,薄唇掀了掀,问:“我知你睚眦必报,更知你阴险狡诈,只是没料到你对我竟一分信任也无。”
“我想信你,可我不敢,而且……”她双眼通红,嗫嚅着,“那匕首并不长,我刺那一刀只是想阻你,并非要杀你。”
“那我倒是该谢你手下留情。”
“可我本来、本来只是想用银针,并未想伤你。”
宋琅玉唇角更加紧绷。
“世子怨我恨我都是应该,到底是我伤了你,若你咽不下这口气,只管罚我、打我都可以,只是别故意用拖着案子不判,让我父亲沉冤难雪。”
“你这样想我?”他起身,眸中冷然,温皎被他逼着一步步退至墙角,“你认为我是因气恨你,故意压着案子不判?”
“在你心里,我到底是怎样丧心病狂?怎样品性卑劣?怎样落井下石?”
作者有话说:
看到大家评论,觉得皎皎不会上当,会相信宋琅玉。
但事情牵扯到了宋的父亲,她觉得宋不会站在她一边。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不会为宋琅玉冒一点风险
一点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