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到了镇国公府,宋琅玉道:“随我来,有话问你。”
温皎下了车,跟着他去了菖蒲院,脚踝越发的疼,她实在坚持不住,蹲下捂着脚踝不走了。
一双皂靴停在面前,宋琅玉微凉的声线响起:“可需找府医过来?”
“不碍事,我歇一歇便好。”
她想让宋琅玉抱她过去,便能趁机卖乖同他和好,谁知宋琅玉竟让人用竹椅将她抬到了菖蒲院。
书房的门“哐当”一声关严,宋琅玉一盏盏点亮屋内的灯盏,纤毫毕现。
像是衙门审问人的刑堂。
温皎心中骂人,面上却哀戚,轻声问:“表哥要问我什么话?”
她既不是温皎,同宋琅玉便一点关系也没有,算不得他的表妹。
宋琅玉的剑眉果然蹙起,似要纠正她,却不知因何改了主意,盯着她的眼睛,问:“那日你在宫中陈冤,说起当年工部属官冯清,将他的事详细说与我听。”
“冯清是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年身上携带了几个关键证人的证供,还有父亲所书的密折,让他到京城后面见皇上,将证据呈递上去,可他却在归京途中凭空消失了。”
“他人品秉性如何?”
温皎摇头:“我不知道,但父亲说他‘性耿直’。”
宋琅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道:“他不会凭空消失,有两个可能,一是他被杀了,证据也被毁了,二是他遇到了危险,但是侥幸逃脱,于是带着证据藏了起来。”
“过去这么多年,不管死活,怕是都不好寻了?”温皎皱眉。
“想找到他难,但他想寻你却容易。”
温皎“唔”了一声,不喜欢同他打机锋。
宋琅玉从抽屉中拿出那封密信,递到温皎面前。
“这便是那封密信。”
温皎接过小心展开,见纸张已经泛黄,内容是举发王金平贪污等言,并无特别之处。
“这封信上的字是馆阁体,应是科举出身的官员或者白身的文人,纸张虽泛黄,但从细腻程度和边缘纹理,能判断出用的是官署专用纸,从其所述贪墨手段、银钱去处,可知他应是王金平亲信。”
温皎惊讶:“不过薄薄一封信,竟藏着这么多信息……”
宋琅玉手指落在信中“站头”二字上,低声道:“站头是澜江土话,意思是渡头,写密信之人还是澜江本地人。”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温皎要说的话。
“进来。”
一身劲装的暗卫入内,行礼后正欲开口,却见温皎在书房内,话便顿住。
“无妨。”
得了宋琅玉的允准,暗卫方开口禀道:“属下跟着那两个黑衣人回了城内,见他们换装后进了朱雀街,因巷内人烟稀少,所以不敢跟得太近,在七皇子府附近将人跟丢了。”
陈家案子如今闹得满城皆知,若幕后主犯在京中,必会有所行动,所以今日去取账册,宋琅玉便想引蛇出洞,用账册引幕后主犯露出马脚,那两个刺客既在朱雀街消失,必是前去复命。
能在朱雀街安宅的人,都与皇家沾亲带故,七皇子、六皇子、四皇子皆在那里安置了宅院,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公主的府宅也在那条街附近。
暗卫离开,书房内只剩二人。
温皎面色苍白,嗫嚅道:“难道是七皇子?”
她神色惊恐,像是被吓到了。
宋琅玉摩挲着茶盏边沿,轻声道:“七皇子母妃是玉贵妃,母族河阳卢氏,家世煊赫,朝中不少官员都出自卢氏,玉贵妃更是十年来圣眷不衰,若当年旧案当真是他们主使,你我之行便如蚍蜉撼树。”
温皎怔怔跌坐在椅上,声音颤抖:“难道世间没有公道?”
难道世间没有公道吗?
庸庸碌碌的蠹虫纨绔,却可得朝廷之俸,天下之养。
寒窗苦读、满腹经纶的举子监生,胸怀治世之宏愿,却拼死挣扎,不得报效之门。
若真有公道。
当天道公平,世存正义。
可天下冤屈之多,如星如沙,宋琅玉进大理寺不过四年,核查出的冤案、错案,不知凡几。
那他没查到的案子呢?之前案子呢?他又真的慧眼如炬,查清了所有的冤案吗?
温皎仰头看他,两行清泪从姣美面庞上滑落。
宋琅玉声音干涩:“世间当存正义,当有公道。”
他又说:“可此案所涉之人位高权重,你要深居简出,不要牵涉案情太深,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温皎眸中的惶然消失,她嗤笑一声,轻声问:“所以我该躲着?藏着?等着表哥查出的结果,然后接受,享受岁月安稳?”
她站起身,平视宋琅玉。
“被冤死的人是我的父亲,我本就是案中人,如何不涉案太深?”
她向前一步。
“表哥或许不知,十年前,父亲冤死狱中,母亲病死流放途中,我已准备好随时赴死。”
“走进京城的那日,我便准备要赴死的。”
“皎皎不怕死,也不惧死,只恐父亲母亲怨我无能、懦弱……”
她双目盈泪,眼神却坚毅决绝,如耀耀星子!
宋琅玉又想起那日在春熙宫,她无惧天威,如炽烈燃烧的火炬,朗朗灼灼。
她自是不怕死的,若怕死,谁能在天子怒火之下高声诉冤。
“是我失言。”他歉声。
下一刻,温皎身子一软,人便向后倒去。
宋琅玉伸臂接住她的身子,温皎的头埋在他胸前,身体微微颤抖,她声音哽咽:“是皎皎没用,用了十年,才……才走到京城来伸冤……”
她紧紧抱住宋琅玉的腰,如同溺水之人抱着浮木。
似乎是刀插.进肋间剜挑,似是身体被生生撕裂,宋琅玉碎骨挑筋般的疼——
他心疼温皎。
“先前你说喜欢我,是真?还是假?”他猝然开口。
这问题本不该问,
或者不该在此时问。
至少应该在洗脱她的杀人之嫌后,再问。
可那灼烫的情骤然被泼了一盆冰水,如同赤红的焦炭冒着滚滚浓烟,让他胸膛臌胀,纵然努力克制,他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他想知道,他也必须知道。
温皎退了两步,忽而转身欲走,手臂却被宋琅玉紧紧握住,他将她抵在门边,眸若静潭。
“告诉我。”
她挣扎着想要脱身,却根本挣脱不了,她被迫抬头迎上宋琅玉的眸子。
温皎本就生得雪肤花貌,此时满脸泪痕,犹如海棠经雨,楚楚可怜。
“告诉我。”
她抿唇,依旧不肯开口。
宋琅玉轻笑一声:“看来陈小姐对我只是利用。”
她神情脆弱,声音微哽:“对不起。”
宋琅玉松开手,背身不再看她。
温皎一瘸一拐逃出了书房。
庭院内郁郁葱葱,虫鸣鸟叫。
她用帕子擦干脸上的泪痕,原本的脆弱、伤情犹如见了太阳的露水,瞬间消散无踪。
人性卑劣,轻易得到的东西便不珍惜。
那月亮挂在天上,看得见摸不着最好,等摸到了,抱到了,便没了先前渴求时的心驰神往。
所以青楼姑娘接客,都是使劲儿吊着,吊得越久,恩客出手越阔绰,若轻易让恩客得了手,他们便很快便没了兴致。
之后几日,宋琅玉埋首如山案牍之中,既要处理大理寺日常的公务,又要查鹊渡观和陈文远的案子,日日都是深夜才归。
这日归家又是深夜,才至院中,便见一抹浅粉身影立在廊下。
他脚步未停,转身往卧房走。
有脚步声跟了过来,在他进门前拦在他身前。
“我来寻过你几次……”温皎有些踌躇,“我有事想同你说。”
宋琅玉这些日子没见她,也是不想见她。
他不信那包袱是她捡来的。
包袱若是她偷来的,说明她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卑劣可恶。
若是……抢来的,或是害人后谋得的,那便不止是卑劣,更是犯了律法。
他自当秉公处置。
“什么事?”
温皎鸦羽颤了颤,粉润的唇瓣失了血色,她哀婉看着他,似有些委屈。
宋琅玉毫无反应,漠然看着她。
一滴泪珍珠般坠在地上,她快速别过头擦掉泪痕,声音微哽:“我想出府一趟。”
“出府干什么?”
“上坟。”她飞快道。
陈文远死后,尸骨被葬在陈家祖坟。
宋琅玉蹙眉,心中莫名有些烦躁。
“你留在府中最安全。”他顿了顿,缓了声音,“等过了这阵再去。”
“我……我不该给世子添麻烦。”她屈膝行礼,转身往外走。
宋琅玉吸了一口气,推门进房,才要关门,却有一只纤细的手握住了门板。
半掩的门外,漆黑一片,只温皎的脸是白的。
她双眸含水,红得骇人。
“我……我一开始确实存了利用世子的心思,我故意接近世子,是希望世子能帮我父亲伸冤。”她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
“我知道。”
“我……”
她的手指紧了又紧,指尖都变得苍白。
房内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美得惨然,美得虚假。
宋琅玉的心抽了一下。
“我……”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满含希冀望着他,“我喜欢世子,我其实是喜欢世子的。”
夜晚静谧,微风拂叶,宋琅玉觉得这可能是他的梦,又可能是他的幻觉。
仿佛他只要动动念,温皎便会属于他。
真是天大的诱惑,像是放在稚童手心的糖。
可他不是稚童。
“案子我会尽全力去查,你不必牺牲至此。”
所有的光彩都从温皎眼中消失,她怔愣看着他,口中讷讷:“我不是为了……”
宋琅玉打断她的话:“我不在意,夜深,请回。”
房门猝然关上,房内的灯烛被熄灭,周遭漆黑一片。
抽泣声便格外清晰。
许久,温皎才离开。
宋琅玉近来夜里睡得不安稳,入睡也困难,府医虽给配了安神的香囊,却见效甚微。
夜里睡了两个时辰便醒,之后再无睡意,索性起身去了官署。
在大理寺处理了一个时辰公文,正欲更衣上朝,常随却带了个风尘仆仆的人进来。
来人单膝跪地行礼,声音微哑:“属下领命前往江都,现已查明温小姐的下落,特来复命。”
宋琅玉问:“温小姐现在何处?”
“她……死了。”
仿佛一块悬着的石头落地,“咚”的一声,宋琅玉的心也沉了下去。
“死于刀剑还是毒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