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个熟悉的身影——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半旧的青灰袄子,正是程砚身边常跟着的小侍陆白。
只是,此刻他眼睛红肿如桃,一见顾临渊便“扑通”跪倒在地:“顾、顾公子……求您,快去瞧瞧我家公子吧……他、他怕是不行了……”
顾临渊心头骤沉,手中长剑“哐当”落地。
陆白他是认得的——每次与程砚见面,都是他在旁伺候茶水,性子腼腆勤快。
如今他这般说……
“程砚怎么了?”顾临渊声音发紧。
陆白以袖掩面,泣不成声:“自那日小产后……公子的身子就一直没缓过来……昨儿夜里忽然起了高烧,呕了好几回血……今早、今早太医署的人来看过,摇了头……公子昏沉间,一直喃喃念着您的名字……”
他抬脸,泪水糊了满脸:“顾公子,您去见他最后一面吧……公子他……他真的……”
顾临渊指尖发凉。
程砚。
那个端方守礼的程家公子,是他在这偌大京城里,唯一称得上知己的人。
他还记得多年前那场春日宴——满座锦绣公子,或抚琴,或吟诗,或作画。
而他,因自幼习武,被几个高门子弟讥讽粗鄙不堪。
还没来得及反驳,程砚挺身而出,温和地说了一句:“顾公子剑舞得好,是护国之技。比某些只会嚼舌根的,强上许多。”
后来他们成了朋友。
一个离经叛道,一个循规蹈矩,性子南辕北辙,却意外地投契。
程砚会听他讲兵法剑招,他会听程砚说诗词茶艺。
那一手好琴艺,也是程砚教得。
程砚本不必嫁云翩翩的。
可因他与云家婚约作废……程砚嫁入云家,成了云翩翩的正夫。
“备车!”顾临渊扔了剑,甚至来不及换下习武的衣裳,只抓起一旁披风,“立刻去云府!”
——
马车轮声辘辘,碾过长街石板。
顾临渊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三个月前那场的对话,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那日阳光明媚,程家别院,湖畔亭中。
程砚一身青衫,正在煮茶。
泉水初沸,茶香袅袅。
他动作从容优雅,眉眼温润,只是抬眼看顾临渊时,眼底藏着一丝挥不去的疲惫。
顾临渊坐他对面,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你若不愿嫁云翩翩……我让母亲去斡旋,帮你退了这门婚事。”
程砚执壶的手,顿了顿。
他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很轻:“不用了……临渊,我愿意的。”
“程砚!”
“真的。”程砚抬眼,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有些空洞,“你别担心。”
顾临渊胸口发闷:“若不是我退婚……云家也不会——”
“你说什么呢?”程砚打断他,“是云家主动退的婚,干你什么事?再说了……云家嫡女要娶正夫,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母亲是三殿下的人……这门婚事,是三殿下的意思。”
顾临渊呼吸一滞。
夜玲珑。
又是她。
程砚看着他骤变的脸色,放下茶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临渊,倒是你……要小心些。”
他倾身向前,素来温和的眉眼染上忧虑:“三殿下对你……还没死心。你如今退了婚,她只怕更不肯罢休。”
顾临渊抿紧唇:“她不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程砚苦笑,“她是皇女……这世道,哪有男子能真正做主自己的命运?”
他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望着亭外一池冬水:“我此去云家……也不知前路如何。但你记着——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