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碎成了一片废墟,只剩无边无际的疼痛、恐惧和虚空。
而亲人变成锤子,将她击打得更碎。
父亲絮絮的话语变得模糊,但很奇怪,她依旧听的很清楚。
“你们看她还有什么器官可以捐献,卖点钱,也算给我们回回本。”
“或者她有没有什么研究价值,价钱可以我们也可以送她去研究。”
江知月感觉万物在消亡,而自己已经处在化为尘埃的边缘。
让她现在死了吧。
现在死了,就不痛了,就清净了。
在她想,要不要现在从病房的六楼跳下去,一道冷冽清晰的声音传来:
“江知月的费用我已经续过了,我们转特护病房,从国外请的医疗团队今晚就能就位,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放弃。”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德峰惊讶地转身看着出现在病房里的男人:“你哪来的?”
岑珀昼垂眸看着江德峰,高大身影带给他很强烈的压迫感,眼神冷漠:“在学会闭嘴之前,别跟我说话。”
江德峰一滞,仿佛听见自己血液被冻结的声音,一时有点不敢说话。
岑珀昼往前走了一步,江德峰不知为何,感觉他是碾压着自己心脏前行的,他后退好几步,拿出手机,试图用提高的声线展示势气,连蹦带跳:
“我可录音了啊,这些钱是你自愿给江知月花的,万一回头你来找我报销我可是不认的。”
江知月垂着眼眸,看着地面上江德峰晃动的影子,感觉那一片片黑色形同鬼魅。
岑珀昼目光森冷地盯着江德峰,江德峰觉得自己后脖颈处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无比心悸地收起了手机。
“滚。”
岑珀昼缓缓开口:“别再出现,以后我见你一次踹你一次。”
江德峰离开后,病房安静了下来。
江知月依旧垂着眼眸,清瘦的影子被阳光拉长,大抵是消毒水的气味太重,她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岑珀昼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他认真地看着江知月,道:“你爸走了,但窗外阳光依然灿烂。”
“江知月,你没了家人,还有我们这些朋友,我们任何时候都不会放弃你。”
“你自己也要将信心树立起来。”
时间像是静止下来。
江知月久久缓不过神,不知沉默了多久,她有些枯槁的手指动了动,轻轻问出:
“我值吗?”
她这个将死之人,被治愈的希望如此渺茫,值得大家这么耗心耗力地去拯救吗。
她是无底洞,无论什么落进去,都会被吞没。
就让她干干脆脆地化为尘埃吧。
岑珀昼拿出手机,点开江知月的微信朋友圈。
江知月是个很不爱发朋友圈的人,大学四年里只发过一条,是他们四个上大二时候的合照。
岑珀昼点开照片,将四个人的笑容放大,放在江知月眼下。
道:“这张照片是我们四个二十岁时拍的合照,我希望三十岁,四十岁……八十岁,我们都还能在一起拍合照。”
“拥有血缘的不一定可以称之为亲人,但拥有深刻羁绊的友谊,一定可以创造奇迹。”
“江知月,我们大家一起加油。”
晚上,岑珀昼从国外找来的医护团队就已就位,这个团队有照顾al综合征病人的经验,能最大程度地缓解江知月病情的发展。
但不可控的肿瘤依然在不断地侵蚀她的身体。
有时候江知月真的很想告诉所有人,别白费力气了,但是她太痛了,痛得几乎丧失语言能力和视物能力。
甚至眼前的空气都弥漫开绝望,哭泣都被轰然坍塌的世界掩埋。
看不见东西,她的世界彻底黑了。
并且永远会黑下去。
是她直到死亡,都挣脱不开的黑暗。
江知月想,其实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妈妈怀她的时候,经常和父亲吵架,因为父亲的出轨几度要打掉她。
她侥幸出生。
但痛苦死去,是她既定的结局。
她累了,她弱小的凡人之躯,怎么可能逃得过命运随便的挥手呢。
痛苦甚至让她期盼,死亡那天赶快到来。
与此同时。
鹿绒绒和同事们一起在实验室里争分夺秒地做研发,在急流里挣扎,在废墟中呐喊,在一场又一场的头脑风暴中,终于,看见曙光。
其中一名受试者病情被控制住了。
肿瘤停止生长,意识明显清晰。
看着检测结果,鹿绒绒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扩张,巨大的惊喜化成泪水簌簌滑落。
而后,尤教授就看见这位一向对她无比敬重的女孩子像个宝宝一样扑上来抱着她边哭边将眼泪蹭在她身上。
尤教授格外动容。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看见友谊突破了医学的边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