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一道海流骤然如系带般锢住了薄光的脚踝。它在阻隔那碍眼金饰的同时,直接将礁石上的薄光猛地下拽。
哪怕思维再宕机,在感知到潮流束缚的刹那,薄光还是本能地化光重回岸边。
等到切实踏上脚下的土地以后,他浑噩的理智才似是缓缓重归身体,随后薄光便思考了起来。
假设鲛人会蛊惑猎物的传言是真的。
那么刚才,他到底是被阿尔法的声音影响,还是单纯地因为他开口而震惊。
理智告诉他大概率是前者——可这个世上真的有人上一秒就锁定猎物,下一秒就自行破戒,只为引诱对方坠入海洋吗?
对于破戒等同死亡的神明来说,到底得有多疯才会这么做?
此时雾气依旧未散。
在这种因他和阿尔法的神力共同造就的非正常浓雾下,即便薄光视力再卓绝,也看不清此刻那位海神的神情。他只隐约看到了那双眼。
那双明明诞生于海洋,却偏偏肆无忌惮燃着野火的眼。
这是一双乍看与埃截然不同的金眸。
可两者骨子里的那份失控本质,于这一瞬却是如此相似。
也就是这个瞬间,薄光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今夜阿尔法自始至终都没有称呼他的名字。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向其介绍自己的名姓,所以阿尔法当然无从得知。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薄光只觉得更荒唐了。
午夜雾气中看不清他的容貌,寂静海潮里听不到他的姓名。
然而即便这样,阿尔法还是在那种挑衅一般的献礼中,毫无犹豫地打破禁戒。
这个疯子。这个怪物!
某个瞬间,薄光的思绪不可抑制地回到了神弃榜中那片暗无天日的深海里。
刚才阿尔法是先靠近再开口。
连面对相处了近二十年的埃时,他都能清晰地维持着三米的战斗界限。为什么他会放任脾性更凶戾、更不可捉摸的阿尔法临近?
因为他和阿尔法就是这样的病态关系。
当初的深海中,游鱼试图拽落飞鸟,飞鸟试图捕猎游鱼。
于最蛮横地互相撕咬过后,他们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互相依赖、互相驯养起来。
而且这份驯养与阿蒙在深渊神殿里的刻意为之不同。
那是两个无路可退的疯子、两个满心怨愤的怪物,在那令人作呕的命运下,不得不为之的互相妥协。
恨造就爱,爱裹挟恨。
深海的潮流轻而易举地混乱一切。在阿尔法都分不清爱恨的时候,薄光又要怎么于感官一再缺失的情况下,去清醒地走出这片爱恨漩涡?
如果说在面对阿蒙时,他是每一寸躯体都熟悉了前者的存在;那么在面对阿尔法时,他是每一个细胞都危机太盛,以至于到最后,连他的危机本能都彻底失效。
某种意义上来说,阿尔法甚至已然是他的另一种本能。
同样的,他对阿尔法也是如此。
所以薄光才从一开始就将向其示好的选项排除在外。他没办法在辨不清危险的情况下,去尝试以更委婉的方式让海神破戒——对他来说,那才是真正的找死。
于是他只能在最初就将他们彻底拉上对立面,这样他根本无需分辨什么,因为他面对的只会是阿尔法的恶意。
可是阿尔法开口了。
他本不该开口的。
在此之前,薄光一直以为阿尔法是因为笃信命运,以至于在这份命运的天生纠缠中、以及在另外两位神明的誓言影响下,就此逐渐模糊了爱恨,最终妥协着由恨生爱。
可现在看来,一切和他想的甚至是截然相反。
当这份宿命一样的杀意与怨憎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时,那份掩在最初的动荡反而势不可挡起来。
他爱他。
是比今夜几欲点燃海面的星火,还要沸腾数万倍的爱。
了悟这一点的瞬间,向来步步筹谋的薄光破天荒地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而是转身消失在了海岸线上。
单看他此时的背影,这一刻,他简直像在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