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神弃榜(九)
“怎么又是这样的表情?”
阿蒙静静注视着薄光犹带薄凉的脸。
明明庙外的雨水早已停歇, 然而他的玫瑰似乎被那场雨浸到了骨子里。即便此刻雷霆与杀意都缓缓褪去,可他从里到外依旧浸染着挥不去的潮意。
不。应该说正是因为玫瑰悄然敛去了倒刺,这份日出下的潮意才愈发分明起来。
见状, 阿蒙的右手再次下移,就这么抬手覆上了薄光的后颈。明明是天生便与黑暗与阴潮相联的深渊之神,这一刻的掌心却灼热得过分。
尤其是那碾磨着金色小痣的指腹,灼热到似乎想将所有的潮冷都悉数燃尽。
而现在,那个体温全然不像蛇类的神明低笑开口了:“还是不开心?那我再说些你爱听的好了——埃面具坠落的那一秒,就是他每天固定失明的时间点。唯独那个刹那,他用不了任何本源。而阿尔法, 他虽然愚蠢却实在难搞。所以你不仅得想办法让他开口, 还得在动手的时候尽量让他远离海洋。至于我嘛……”
“……你说的这些到底是我爱听的, 还是你爱听的?”哪怕薄光再怎么不想开口, 此时此刻他也实在没办法继续沉默。他毫不怀疑他再沉默下去, 这位深渊之神的下一句话就是亲自给他讲解《谋杀阿蒙指南》了。
先不论最后阿蒙未曾说完的语句, 单从前面就可以看出,这家伙平时没少思考谋杀他自己的各种方式。于是薄光难得疑惑地问出了一个问题:“你们到底是怎么共存到现在的?”
阿蒙闻言顿时低笑着按了下薄光的后颈。在后者本能前倾的刹那,他握住薄光腰上的手微微用力, 终是将这朵玫瑰尽数揽在了怀里:“你该问我们到底是怎么分成三个人格的。说实话,哪怕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原因依然太可笑了——就因为一朵花。”
“我是世界意识在第一纪元的第一个造物, 也是整个世界最初的生命。所以理所当然的,我天生拥有原初的权柄。后来在某个非常普通的一天,大地的某个角落里偶然落下了一颗花种。”
“白天我看见它时,我觉得它应该是蓝色的;到了夜晚, 我又觉得它一定是金色的。再然后,或许是一秒, 或许是一分钟?我忽然觉得也许黑色更适合它。”
“然后那朵花开了,盛开的是我没有预想到的白色。于是我不满地逆转了世界的时间,让它直接倒退至成为花种之前,然后依次从蓝色到金色到黑色的绽放。”
“等到它终于以黑色盛开时,我却还是感到不满意,想着也许下一次就又是另一种颜色。然而从花落到花开,那段时间它重新生长了三次,世界也随之重复倒退了三次。我倒是无所谓世界如何,但那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再这样下去,整个世界只会一直重复着这个过程——毕竟我就是这样的不知餍足。”
“于是原初之神自此一分为三,各自握有天空、深渊和海洋。”
“所以并非是我们因为被迫分裂而不得不共存到现在,而是打一开始,我们就是为了共存才必须分离的。”
“就因为一朵花。”薄光想过很多种理由,然而就像他没想到今日他会和阿蒙在这样的距离下这般交谈那样,他的确没想到,让原初之神一分为三的理由会这样的……难以形容。
这乍一听来似乎荒谬到可笑。
然而这份可笑背后掩埋的,却是一种荒诞的可怖。
假设原初之神没有一分为三,而是喜怒无常到想要在那朵花上看遍世界所有的颜色,那么在时间线的无数次回退里,人类这个物种会不会在第三纪元诞生都是个问题。
念此,薄光不禁近乎自嘲地嘲弄了一句:“现在,我是不是该再次感谢你及时收手,让我得以诞生在这个世界?”
因为如若原初之神多倒退一次或是少倒退一次时间线,在无数个蝴蝶效应下,他现在还真不一定能站在这里。
“不用谢——事实上应该道谢的是我。”说到这里,阿蒙笑着吻上了薄光颈侧的金痣,“是你让我知道,玫瑰果然还是金色的最合我心意。”
说来也巧。
当年让他三次回退时间线的花,正是一朵玫瑰。
如果当年他看到的是他眼前这样的玫瑰……
念此,阿蒙忍不住露出尖牙,轻轻咬了一下薄光的颈侧。
如果当年他看到的是他眼前这样的玫瑰,或许便不会有原初之神一分为三的事了。
因为这是一朵无论怎样的他,都绝不可能不满意的玫瑰。
于他而言,薄光就是有这么完美。
就连那些荆棘与倒刺,都只会让后者愈发得熠熠生辉。
于是这一瞬,毒蛇终是不可抑制地垂首,吻上了他独一无二的金玫瑰。
[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好……我是该先感慨蛇与玫瑰这宛如命中注定的姻缘,还是该先感谢一下这位原初大佬的不杀之恩?但凡那天他给花多换一个颜色,我哪能有幸在这里插科打诨看直播啊?]
[你还是先给薄光磕一个吧。用你的脑子想想,一个原初之神就已经强到这个地步,当年诸神鼎盛的第三纪元里,人类的地位得烂到什么程度?要不是薄光敲响弑神的丧钟,你就等着当那朵一天三个色的花吧。哦不,我们可能连被观察的花都当不了,最多也就是当那些任人践踏还得供给营养的土。]
[讲那么多做什么?现在就应该大喊——纯爱就是最强的!我早就想问了,这到底是什么神弃榜啊?哪有神弃者想弑神,然后主神亲自打下手,还又立誓又手把手教学弑己攻略的?我的天呐!这不简直比神眷榜还神眷榜吗?!]
顿时,天幕上满是“纯爱就是最强的”的弹幕。
第四纪元的观众们可以轻松地说着任何想说的话,但此刻第三纪元的殿内却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不仅是因为他们的皇后死于献祭,不仅是因为薄光屠戮神明的事被举世皆知,更是因为阿蒙的誓言以及他自曝弱点、自诉原初往事的那一系列行为。
除了最后的那个吻依然被阿蒙的阴影遮住外,天幕上这位神明所说的一切隐秘他们听得一清二楚。比起庆贺人类真的有了掌控自我命运的希望,他们现在更想知道诸神,尤其是埃会怎么处理这些事。
毕竟天幕上的埃并不知晓阿蒙的自曝,可此刻天幕外的天空之神却不可能不知道。
而埃对此的反应,很可能决定了他们整个人类的命运。
倘若埃动怒,以薄光实力或许可以全身而退,但他们不行。所以殿内的众人实在放松不下来。
然而此时神情严肃的这群人里,并不包含帝座旁的薄雨。
这位作为薄光弑神直接起因的皇后,在所有人仿佛失了口舌时,却全然没被天幕上自己的死亡所影响,反而喜气洋洋地开口道:“先前我为小太阳立誓,那个誓言直接应到了三主神身上。那么今夜深渊之神如此立誓,这个誓言会不会也穿过天幕,应在现在的小太阳身上呢?反正无论是哪个小太阳,他们都是一个人嘛。”
如此角度清奇的惊天一问,瞬间让殿内所有的沉寂一扫而空。
哪怕明知希望不大,众人都还是忍不住思量起了这个可能。本来已经在等死的外交大臣闻言甚至惊异地看向了这位皇后。
因为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太妙了。
且不论它成立的可能性,但起码它让他们意识到,阿蒙可以为天幕内的薄光立誓,自然也可以为天幕外的薄光立誓。有这位反骨仔的神明顶在前面,只要薄光还在,他们大概率不会有事,所以完全不必如此忧心。
正是因为这个问题问得太有水平,以至于外交大臣都开始怀疑,这位皇后到底是真的愚蠢得完全不懂局势,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大智若愚。
看了一会儿后,外交大臣无奈地发现,薄雨真的就是前者。
她之所以这么问,纯粹是在为小太阳骄傲而已。或许在这位皇后看来,能将主神迷得神魂颠倒,实在是件了不起的事,至少比她迷倒如今的皇帝要了不起得多。
薄雨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当初她在神庙为薄光立下那样的誓言,就是想要薄光能获得神明的庇佑。因为她自己便是因为薄阳的庇护而从歌剧首席一跃成了人上人,所以她从不觉得被神庇佑是什么坏事。
直到听到天幕上薄光的讽刺,直到看到誓言的一再反噬,她才骤然意识到,原来她的小太阳和她不一样——他一直都不愿意。
所以薄雨先前才一直沉默。
她在想她究竟还能做点什么。
然后她发现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毕竟连她未来的献祭都不过是无用功。
但很快薄雨就不再烦恼了,因为阿蒙立下了誓言。
如果小太阳不高兴,是因为她曾经自以为是地代他立誓,那现在被立誓的神明已经反过来给予了誓言,他终于可以不必再忍耐了。
这实在是个非常圆满的结局。
至于天幕上的自己死不死她才不管。反正她现在活得好好的,她的小太阳也活得好好的。
这就已经足够了。
其实要薄雨说,小太阳根本没必要为她的死而悲伤。本来她献祭,也只是为了他能更开心地活着而已。所以没必要那么难过,她知道自己愚蠢,但这份蠢笨在于献祭没有生效,而不是她的献祭本身——她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有为这件事后悔。
所以小太阳不必难过,更不必为她那不知真假的复活,走那条光是听起来就难得要命的路。
她根本不在乎人族崛起与否,反正崛不崛起的她都是皇后。
她叫薄光小太阳不是想要他成为薄帝国的皇帝,更不是想要他成为人族的太阳、世界的光芒,她只是想要他像太阳那样没有阴霾而已。
从一开始,她就只是想她的小太阳开心。
今夜薄雨这莫名其妙的一问不仅是诸臣议论纷纷,就连刚才心情复杂的薄光闻言,都不禁抬手按了下额头。
有时候,他真是挺佩服自己母亲的想象力的。
不过薄雨解读誓言的某个角度却是对了。
虽然天幕内的誓言应不到他的身上,可就像他曾经向埃立誓,却应在所有主神身上一样,天幕内阿蒙的那个誓言,必然也会应到当时的三主神身上。
也就是说,即便是当时最想杀他的阿尔法,也必然会被这份誓言所束缚。
所以阿蒙啊……
回想着阿蒙今夜的字字句句,薄光换了个完好的杯盏,尔后仰头饮尽了今夜的第一杯酒。
——那是红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