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神眷榜(二十三)
薄光那句“amo”落下的瞬间, 被唤作阿蒙的神明笑着垂下了眼。
同一时间,后者耳侧的骨制蛇扣就这么坠落在了薄光掌间。
“那首曲子,刚谱完的时候我还稍微有点不悦……”阿蒙说这话时, 缓缓扔下了左手的琴与琴弓,任由它们淹没在了脚下的阴影之中,而他空出的手指则是轻轻捻上了薄光右颈处的小痣。
今日阿蒙并未穿戴手套,于是这一刻,薄光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粗糙指腹下的温度。
不知为何,对方那本应泛着蛇类低温的指尖此时烫得过分,而这份过盛的热度在薄光天生偏凉的体温下就显得愈发分明起来。
连带着此刻阿蒙落在耳畔的吐息都带上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潮热:“明明一开始只是想找个寂静的地方写一首献予玫瑰的歌, 作为我对你的回礼。结果大概是在深海待了太久, 以至于整个曲子作出来都浸上点海洋的涩味。如果单从这一点来取名, 叫它《α》确实也没什么问题。”
这就是今夜阿蒙奏曲时有些不悦的根源。
先是埃, 再是阿尔法。
明明是他的玫瑰, 明明是他的曲子, 最后总是莫名其妙地和另外两位扯上关系。
可是……
想到这里,阿蒙再次低笑了起来:“但今夜,你念出的是《a》。”
但今夜, 他的小玫瑰念出的终究还是他的名字。
所以算了。单凭这一声“amo”,他就可以容忍对这首曲子的所有不悦。反正他们的时光漫漫,他有的是时间再为他的玫瑰作出独一无二的全新一曲。
而现在, 他既已送出了自己的曲子,也该让他听听怀中玫瑰的歌声了吧?
念此,这位神明微微加重了按在那颗小痣上的力度。在薄光顺着力度本能地仰起头时,他俯身以那双金色的蛇眸对上了后者的眼:“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烙上这么多的神纹吗?”
此时此刻, 于每一秒的呼吸中,于每一次的吐息里, 阿蒙都能感觉到自己唇下尖齿处无时无刻不在澎湃的毒液,连带着他冰冷的血液都在这份剧毒中几欲沸腾起来。
他的小玫瑰不会知道,在那酒馆的初遇里,在那十八天的交错里,在那一场场歌剧的开幕落幕里,他究竟有多少次想要埋首咬上他的脖颈,将他的玫瑰从里到外吞吃入腹。
可他不能。
哪怕是蛇,也无法残忍到在亲吻的刹那,毒死他唯一的那朵玫瑰。
于是今夜即便对曲子不甚满意,他依旧耐着性子奏了如此漫长的一曲。只为在这夜色中,给这朵玫瑰的每一寸都烙上独属于深渊的神纹,让他自此如深渊般诛邪退避百毒不侵。
如今神纹已经悉数绘满,所以阿蒙无声退后了一步。在小腿触及天鹅绒座椅的刹那,他就这么倚坐在了先前那夜两人之间空着的那个位置上。
与此同时,他搭在薄光腰间的右手稍一用力,便将他的小玫瑰轻飘飘地抱到了他的腿上。
拥住玫瑰的那一秒,阿蒙笑着俯身吻了下去。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哪怕薄光十八岁后,埃若有所觉地隔绝了他的感知,但无处不在的阴影早已告诉了他神诞日上的那个吻——那本该是他与玫瑰的吻。
这一刻,嫉妒在沸腾,爱意在沸腾。
在这种于蛇而言灼热得几近晕眩的热度里,阿蒙按在薄光后颈的手又一次动了起来。看其指尖那细微的移动幅度,这位神明似乎是在以指腹于薄光的后颈上一寸寸描写着什么。
而于亲吻的间隙里,阿蒙那近乎喘息的低笑声、带着那句他先前蛇扣坠落时浮于心底的话悄然在薄光的耳边响起。
只听他说的是:“canta per me,piccola rosa(为我歌唱吧,小玫瑰)……”1
无可否认,他喜欢听这个。
几乎和那句“amo”一样的喜欢。
阿蒙倒是喜欢了,此刻天幕内外却有点高兴不起来。
原来先前薄雨说薄光随便唱两句就足够将阿蒙迷得神魂颠倒,薄光忽然笑起来的原因是这个吗?那薄雨的确说得确实没错了,可当时谁能想到所谓的歌唱会是这样的啊?
就算是说中的薄雨也不能吧!
即便早在阿蒙落座揽住薄光时,天幕中间的画面就被午夜时分无处不在的阴影给遮掩了起来,可在座又不是没有苦心学习神语的人。
阿蒙最后的话他们多少还是能听懂一点的。
都说到这个地步了,结合之前阿蒙的眼神,此刻谁听不出他们两个在亲吻啊?
不是,你都能用阴影短暂地盖住天幕了,昨夜埃亲吻薄光的时候却在选择性装死。
真就一个人自己吃自己的醋呗?!
这一刻,别说满座臣子在腹诽阿蒙,就连今夜已经吃了两块红豆糕点的薄光,都忍不住低啧着骂了对方一句“混蛋”。
因为早在天幕出现的第一夜,他就找过阿蒙,问他这天幕有没有办法取消。
阿蒙当时笑着摊手说他没办法——虽然现在来看,这家伙确实做不到,不然现在阿蒙就不是暂时遮住天幕片刻,而是将其连画面带声音都一同吞没了。
毕竟蛇类的嫉妒心与占有欲啊……
可这个混蛋,他也没说他能短暂地遮住天幕啊!
这条毒蛇怕不是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是他的小玫瑰吧。
那么恭喜他,他现在的确是如愿以偿了。
天幕的遮掩转瞬即逝,本来那夜薄光和阿蒙也没做什么。
即便某条毒蛇像有皮肤饥渴症或者某种眷恋人类体温的瘾症一样,吻得密密麻麻又带着几分刺痛,甚至连呼吸都缠人得不可思议,但说到底他们就只是亲吻而已。
别说那夜,直到今日,阿蒙所谓的“为他歌唱”也不过是字面意思。
如若真要说有什么特别的……
薄光瞥了眼酒盏里自己不甚清晰的倒影。
哪怕杯盏中的清澈酒液倒映不出他的后颈,可或许是那夜剧院里的温度太烫又残留得太久,这一秒他还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后颈小痣处浮起的热度。
那是那个夜晚,阿蒙以指腹一遍遍写下的“amo”的字样。
即便此时他的后颈早已全无痕迹,可那份热意却依旧残存在那里。
念此,薄光终是笑着饮尽酒盏,顺带着又一次暗骂起了某位混蛋神明。
大抵是因为天幕上的画面已从明月初升跳转到了静谧深夜,半响后,笼罩着天幕的那层阴影终于缓缓散去。等到众人再度看清天幕上的景象时,阿蒙依旧保持着自座椅上揽住薄光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