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这会儿也没有了,另外两个猪脑和五个羊脑,早被队里的老人孩子分吃光了。
明天再来起窑,四人还了碗筷,何经赋拉着架子车,带着姐弟三人往回走。
周梅怕慕慕累着,想把他抱进车里坐,却被何经赋制止了,小家伙吃得太饱了,走着吧,消消食。
到家,褚教授和宣老师刚吃过饭,宣老师煮的青菜汤面。
看眼慕慕嘴上的油光,褚教授笑道:“吃了什么?”
“杀猪菜。”慕慕爬上他的膝头,在他怀里坐好,用英语绘声绘色地讲着——大队里的人怎么用工分分肉,炖菜的铁锅有多大,羊杂肉烀得有多烂,猪脑吃起来多鲜嫩……
舔了舔唇,慕慕遗憾道,“可惜你和宣老师不吃内脏,我阿爷阿奶和卫叔叔中午又不在。不然,我就给你们一人带一份回来了。老香了,褚爷爷,我明天还想吃。”
褚教授转头问思禾:“后勤什么时候杀猪?”
“要腊月二十六。”
那慕慕吃不着了。腊月二十六,慕慕和阿奶已经在开往沪市的火车上了。
与此同时,姜言提着大包小包,告别谢稷,也登上了江城开往沪市的火车。
姜叙白回来这一个多月,并没有闲着。
到沪市的第三天,便被市革委会外事组临时请去,帮忙处理一些涉外接待事务。
一月下旬,西德一位政治人物访华抵沪,他是首位被主席接见的联邦德国高层,沪市是此行重要一站。姜叙白带人机场迎送、陪同参观上钢、工业展览馆、交通大学等地一应事务。
紧接着日本、东欧、第三世界国家友好代表团、华侨探亲团、外贸商务团陆续抵沪。
送走那位西德政治人物,姜叙白又陪同日本、东欧、第三世界国家友好代表团参观访问,协助接待归国华侨、落实侨务政策,帮忙修改对外宣传材料,翻译工业、科技成就,更新外宾参观讲解词,还要协助处理日本驻沪领馆的日常联络事宜。
他处事圆滑,温文儒雅,谈吐风趣,言之有物,受到了国内外人士的一致好感。
姜言乘坐的火车抵达沪市北站,原以为一出车门,便能看到嗲嗲,没想直到第二天晚上,才瞧见他被一辆红旗轿车送了回来。
“嗲嗲——”姜言站在二楼的外阳台上,朝下不停地挥手。
姜叙白抬头,疲惫如潮水一般退去,眼前只剩女儿绽放的笑脸:“言言——”
“嗲嗲,你等我一下。”姜言说完,转身跑出家门,噔噔噔地将松木楼梯踩得咯吱作响,灰尘扑簌簌往下落,引得楼下的阿婆笑骂:“姜家小囡,多大的人了,你还是这么皮,楼梯就不能好好走吗?”
“阿婆,我等不及要去见嗲嗲了,您多体谅。”话音未落,人已经冲进灶披间,绕到前门,朝立在黑铁栅门外、一身黑色羊绒大衣、手拎公文包的姜叙白扑了过去:“嗲嗲——”
姜叙白伸手稳稳将人接住,脸上的笑就没淡去过:“什么时候到的?”
姜言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腰不吭声,泪在眼眶里打转,生怕一张嘴,便忍不住号啕大哭。
姜叙白揽着人,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我们言言又掉金豆豆了?”
“不哭哦,你一哭,嗲嗲心里难受。”
姜言抽噎一声,带着哭腔道:“昨天下午到的,你跑哪去了?我以为、以为一下车就能瞅见你呢。”
“对不起,是嗲嗲的错。明知道你这两天到,还临时接了活儿。”
姜言霍然抬头,揪着他胸前的衣襟,眼泪朦胧道:“那你赔我,年前要一直陪着我,不准夜不归宿,不准找不到人,外事组那边的活儿,能推就都推了。”
姜叙白顺了顺女儿毛茸茸的头顶,笑道:“好,一直陪你。”
“骗人!阿爷说你去外事组了,年跟前事儿一堆,他都担心你过年都不能在家呢。”
“不骗你。”姜叙白说着,打开公文包,从中掏出一个工作证,“呐,准许你从明日开始,寸步不离地跟在嗲嗲身边。”
姜言疑惑地接过,在他眼神示意下翻开一看,竟是外事组的临时工作人员证件,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还贴着她的一寸小照片,盖着清晰的钢印。
“我、我跟你一起去外事组工作?!”姜言震惊道。
姜叙白掏出帕子,轻轻给女儿擦去脸上的泪,又把她沾在脸颊的碎发别在耳后:“嗯,这几天要接待援外专家和几位国际友人,你语言通,陪在我身边,正好帮着做些口译和文案校对。”
姜言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道:“您可真会使唤人,我在沪市也就待一周,日程都要被你安排满了。”
姜叙白拍拍她的手,温和地笑道:“不是你要嗲嗲陪的吗,怎么反倒倒打一耙了?”
“哼,这哪是你陪我呀,分明是你在抓壮丁。”
“哈哈哈……知我心者,言言也。”
李柏舟出来唤两人吃饭。
姜言挽着姜叙白的胳膊朝他走去,举着工作证朝李柏舟晃了晃:“大哥,你看,嗲嗲给我在外事组办的临时工作证。从明天起,我要跟嗲嗲去外事组工作啦。”
她笑容甜美,脸上还带着几分小得意。
李柏舟疼爱地夸了几句,三人走进灶披间,姜定知在盛菜。
姜言松开嗲嗲的胳膊,上前帮忙端起一铝锅稀饭。
李柏舟用托盘端了五道菜,姜叙白将公文包递给老父亲,拿上馒头和碗筷,一家人跟灶披间的邻居们打过招呼上楼。
姜诺抱着小樱桃和航航已在二楼大南房的门口等着了,姜言率先上楼,唤三人进屋。
姜诺把小樱桃放在床上,将圆台面支起来。
姜言把铝锅放在一角,接过嗲嗲递来的形状各异、色彩缤纷的陶碗,给大家盛汤。
“小姨,我要南瓜碗。”航航在大姨身旁坐下道。
一共有两个南瓜碗,姜言分别将它递给了航航和大姐,又拿起一只小斗笠碗盛了七分满稀饭,放在了嗲嗲面前……
她给自己挑的是一只弧腹造型的青灰釉陶碗,半球的大肚子,特别能装。
“别光喝稀饭,”姜叙白收好公文包,洗过手,在小女儿身旁坐下,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鱼腹肉,“吃点鱼。还有什么想吃的吗?嗲嗲给你夹。”
姜言一点也不客气,指着满桌的菜,一会儿要吃虾,央着嗲嗲帮她剥;一会儿又要吃水笋烧肉,娇声让他给夹……
姜叙白眉眼间全是笑意,格外享受小女儿这般依赖,说话时还下意识把她当孩子哄,对着姜言,声音都轻了几分、柔了几分。
姜诺看得怔然,李柏舟将剥好的虾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还吃什么?我给你夹。”
姜诺指指嗲嗲面前的一盘家常豆腐。
李柏舟抬手给她夹了几块。
姜诺吃在嘴里,却觉得有股豆腥味儿,没有想象中的好吃。
姜言也夹了一块吃,并朝姜定知竖了竖大拇指:“阿爷,你烧的豆腐还是这么好吃!”
姜定知逗她:“其他菜不好吃?”
“好吃,”姜言给嗲嗲夹了块豆腐,又尝了口四喜烤麸,点头肯定道,“都是我做梦都惦记的味道。”
姜定知给她夹一筷子清炒菜心:“那就多吃点。”
“嗯嗯,”姜言含着食物连连点头,东西咽下,转头跟姜叙白道,“等会儿嗲嗲陪我下楼散步。”
姜叙白含笑地点头,吃着小女儿夹到碟子里的菜。
航航举手:“我也要和小姨、外公一起下楼玩儿。”
姜言:“好,一起。”
姜诺:“兰州那边打电话了吗?慕慕和他阿奶什么时候到?”
姜言一愣,惊呼道:“哎呀,我怎么把他们给忘记了!嘿嘿嘿,他们明天中午到。我明天要跟嗲嗲去上班,没时间去接他们了。大哥,你有空去接吗?”
姜诺刚想说丈夫这个月请假太多了。
李柏舟却在桌下轻轻握了下她的手,含笑看向姜言:“明天中午几点?”
“我去吧。”姜定知道,“我跟厂里请过假了,年前都不用过去。”
姜言捧起稀饭:“上午12点左右。”
姜叙白看向父亲担心道:“刚下过雪,路上地滑,你一人行吗?要不,明天中午我给言言三个小时的假,让她去车站接人?”
姜言立马拍板:“这个主意好!我下车时没有瞧见嗲嗲,心里老失望了。慕慕明天要是没有瞅见我,我怕他会掉金豆豆。”
姜诺想想慕慕的性格,笑道:“见不到你,还真会哭。”
“是吧,养得有点娇。”姜言笑道。
“娇什么呀,我们慕慕好着呢。”姜定知不认同道。
姜诺笑笑,转移了话题:“你婆婆过来,有地方住吗?”
“没有吧。听谢稷说,他们家以前住的是我婆婆单位的房子,她调职去了兰州,房子肯定早就收回去了。”
姜诺又问:“谢稷外婆家的房子呢?”
“不清楚,没细问。”姜言想了想,“他大舅一家都去外地生活了,那房子就算没卖,多半也整租出去了,街道办是不可能让哪家房子空着的。”
姜诺情绪微微低沉,带着几分怀念:“可惜了。他外公当年跟我们外公家挨着,都是花园洋房,两栋宅子都收拾得漂亮极了。”
姜言出生时,别说花园洋房了,外公外婆都早已不在了。对外家,别说惋惜了,她连一点想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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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冒了,头疼得要命。先睡了,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