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十一月八日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八日晚,崇膳村。
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明晃晃的卫星高挂天上,垂眸颔首凝视着那高原一隅的小村落。
远望南方雪山,山顶烟雾缭绕,有冰雪融水汇入溪流,随蜿蜒长河下山而去,缠绕南山,最终流至崇膳村。北面野林密集,固态绿波重重叠叠。西边断崖林立,崖下绿植密布,一打眼望去再难窥见曾满布崖底的飞船残骸。
前夜的希匕姜喇高原微风习习,为其上的崇膳村招来了一只来自遥远外星球的飞船:伐枝号。
伐枝号上装载有四个人类和两只机器人,其中仅有四个人类被允许下船。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个聊胜于无的背包,因着海关政策那包里很难说能带什么东西,也许里面的只有石头也说不定。
而今夜的希匕姜喇高原同样凉风阵阵,却未能如前夜般保佑崇膳村一夜安宁——深夜,刚过十一点不久,崇膳村广场上忽然燃起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村子,也叫醒了满村夜不闭户的人。
火光燃起的时候,安卡苕瑞刚跑出门去,朝着自己记忆中龙七潼被发现的房子狂奔。
不久前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的时候,它恍惚觉得自己不过是做了个太长的梦。
日记本上的记录还停留在十一月八号日间,往后的日子丝毫没能留下半分被走过的证据。
或许自己只是疯了。
它想着,之前那么多次,不是被偶然撞见、被刻意找到、自己有意去找,要么就是那几个人通通找来自己的屋子——而这一次,没有人来,门外也没什么动静,不如就这样继续安静不碍事地呆着吧——不。不行。不能等待。不要等待别人做什么,就这样动起自己的手脚去行动吧,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最坏也不过龙七潼死亡、那几个人类死亡、崇膳村灭亡,而自己是偷渡来的,这本就不合律法,该遭判罚。
而这地方吃人,搞不好还涉及器官和人体买卖,幸存下来也是注定会被一锅端掉——说到底事情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呢?反正再坏的结局它也都经历过了,而现在当下此刻它好歹还有可能去做件好事,它难得能有机会去弥补过去的遗憾,这堪称是奇迹——
于是它动了起来。它跑出门去,朝着应该关着龙七潼的那间房子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火光燃起。
熊熊烈焰照着上方不远悬在半空的黑骨余,如传说故事里的天火映照着世人头顶上悬起的审判之刃。
它被火光和黑骨余短暂地吸引了视线,叫地上的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但很快又转回头去,迫使自己不要管身后更不要管脚下,一路向龙七潼所在之处奔跑。
等安卡苕瑞紧赶慢赶跑到那里,就见那房子大门已经被人给破开了。
远看过去那屋子里亮着微弱的灯,它心说难不成是龙七潼正在被宰杀——它或许还有机会救下它。
这样想着,它自以为放轻了脚步地行至门口,刚打算悄悄探头进去看看情况,一伸脖子却就与枪口精准地对上了目光。
“哟,是你。”借着星光火光与灯光,时云舒认出来人,把枪口抬高避开了它,“来找小七?”
安卡苕瑞只听懂了“小七”,连忙点头。
时云舒稍一侧身,顺便丢给对方一只耳机。
安卡苕瑞揣着耳机心怀惴惴地向房间内看去,刚巧越过时云舒看到地上倒着的两个村民,还有正小心地把龙七潼从架子上放下来的余挽辰。
龙七潼现在是完整的。活着的。他看起来情况不是很好,身上带着些擦伤,精神萎靡、疲惫不堪。但他显而易见地活着,完完整整地活着。
安卡苕瑞几乎瞬间落下泪来,它呆呆地站在门口,脸上淌着乱七八糟的泪水,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这简直像个奇迹。它心想着,又恍惚觉得今日之后的种种恍惚都如噩梦。
现在梦醒了。
现实好好的。
时云舒仰头看着张着大嘴瞪着大眼泪流满面的安卡苕瑞,他其实某种程度上可以理解它——但这家伙站在这里属实有些碍事。于是他便把它拉进来,继续靠在门口,关注着外面的状况。
火是陆鸿影放的,烧的是飞船上的备用能源,黑骨余自然也是她用来转移视线的,而她本人则与温红豆跑去了北边山林收集证据。
只是碍于体力有限,在不失控的情况下,恐怕转移视线的黑骨余并无法支撑太久。
而时云舒与余挽辰则先一步前来寻找龙七潼,并因确认此刻龙七潼的存活而松了口气。
在顺利控制住正准备对龙七潼做些什么的两个村民后,他们正准备把龙七潼从他被绑的架子上放下来,就察觉到了来人——也就是冒冒失失闯来的安卡苕瑞。
接下来,在救下龙七潼之后,他们计划暂且先回到伐枝号处,与温红豆二人汇合,将当前情报汇总发出给本次行动的负责人卓阿欠,并等待支援。
眼下这情况,绝不仅是他们这几个人能处理得了的。
望乡号与三分之一个不死之城尚埋在南山下,崇膳村食人不说还贩卖器官和人体,这案子太大,又跨了边界线,稍不留神就很容易引发星际矛盾,马虎不得。
如今回到计划内的时间节点,救下想救的人,找到了想找的东西,一切属于普遍人类社会的道德规范、行事准则和律法条例便都坐回了时云舒脑子里它们原本该坐着的位置。
想到这里,他轻轻吮吸舌头上冒出的一点血水,感到那颗小小的球体圆滑地摩擦着上颚。
原本在这个时间节点,这颗舌钉应该还在余挽辰的肚子里,并不在他舌头上插着,他也是一点都不想再把“起爆器”插在自己舌头上。
不过很显然,当余挽辰对某事强硬起来(尤其当此人看起来心情不佳时),他完全拿对方没办法——如果不依着余某人,也只是白费时间,耽误正事。
“对了。回到伐枝号前,我们先去村长家旁边挖点东西走。那是证据。望乡号当年的行动路线和拉弥若相距甚远,绝不会无故掉落发动机部件在这个地方。这能够成为当地准许星际联盟跨越边界线调查的证据。”时云舒说道。
不远处余挽辰应了声。他刚取下龙七潼嘴里的填塞物,又分了对方一个耳机,正在解开龙七潼手脚上的绳子。
那些绳子捆得很紧,龙七潼现下浑身赤裸,被绑得像只待宰的羔羊。
“你们怎么来了?”龙七潼小声地问。他神情里仍带着些恍惚,像刚经历噩梦一场。
时云舒头也不回道:“你在这里。望乡号在这里。尼木卡老哥在这里。我们当然得来。”
龙七潼顿时眉毛一撇眼睛一蓝就要哭,结果忽然间凑到他面前的霍阿克雷人一张圆脸生生把他眼泪给顶了回去——那霍阿克雷哭得像见了死而复生的亲人。
“呃——不好意思……你还好吗?”龙七潼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的这个霍阿克雷人,他当然还记得它,但他不觉得自己有跟它的关系好到自己获救后它会抱着自己痛哭流涕的程度。
“我阿梓曾经说,‘世界上是不存在真理的,但人们需要真理,不然就会失去确认自己为人而非动物的锚点,即便我们本质上同动物并无区别,于是人们创造真理。’”安卡苕瑞近乎语无伦次地说,“但我不这样认为。我当然知道,我已经长大了,我没有无限可能,没有旷野人生,只有脱轨和流浪,生活就是这样,我接受,我努力活。但总之,我认为真理是被寻找的。而我现在终于找到了,我是说,我认为我找到了生活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