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讲起自己的痛苦,显得格外动人。巴摩耶猜测或许他来自炎热地区,或是父母双方有人来自热带。因为他肢体修长,个子高挑,关节十分灵活。他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上下睑缘前唇天生像翻了边的口袋一样展示着那太阳花似的睫毛,五官立体,肤色匀称,耳边和脑后的缀羽在光下会泛着莹莹的光彩,真是漂亮得没边。
通常来讲,切岗伦的男人不该从男人身上看到美或感到赏心悦目,虽然在切岗伦雄性普遍比雌性要鲜艳夺目得多。
总而言之,简单来讲,巴摩耶是个同性恋。
这可真是罪大恶极。按他供奉的神明教义来看,他该走到八角室另一面去忏悔才是。但他极为巧妙地隐藏着这一点隐藏了许多年,直到遇到来自异乡的脱衣舞郎。
不久前的一天夜里,他们在八角堂外聊得很晚。这位脱衣舞郎就像个破了皮的口袋哗啦啦地撒豆子讲个没完,巴摩耶说他可以到八角室去,他会好好听他讲的。但脱衣舞郎说他并非信奉苯咔哩神,还是不要乱入八角室,那样多不尊重,容易冒犯。
通常来讲,巴摩耶是提供外派倾听服务的。这也是传教的重要一环,他阿帕是这样教导的他。就比如酒馆那家人,她们也不信苯咔哩神,但每隔一阵子巴摩耶便会提着东西前去拜访,发展潜在信仰对象是很重要的。
于是,总之,巴摩耶去到了脱衣舞郎的家。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太想回忆,那真是相当纠缠的一夜。
事实上,这位脱衣舞郎正长期租住在酒馆家四楼的一间房子里。这家的房子租金不贵,而且老板很好说话——当然好说话,这里只有一个年迈的老糊涂踱嬢,还有一个尚未成年的卦子,她们小心翼翼地生活,不想招惹任何人。
踱嬢在当地是妈妈的妈妈的意思,可以用它来称呼所有年长的女人。而卦子是方言里未成年女性的意思。
说起来,酒馆的踱嬢几天前死了,还是巴摩耶帮忙为她举办葬礼、宣读悼词。葬礼上酒馆的卦子没有在场,巴摩耶不知道为什么,只听人说她一直在酒馆里发呆,或许是伤心过度,也可能是在发愁日日逼近的记忆卡无限空间使用权截止日期。
卦子马上就十五岁了,切岗伦当地人在出生后五年内会陆续安装记忆卡。这东西能让人记东西记得十分牢靠,记忆储存量也非常之大——当然,是对于能够每年续费使用无限记忆卡空间的人而言。
而对于没什么钱的人而言,他们能够使用的只有非常少的免费空间。为了保证生存,为了尽可能腾出更多记忆储存空间,许多人不得不一删再删自己的记忆。
免费的无限记忆卡空间使用权截止到十五岁。不出意外,卦子马上就要过生日,她正在面临删除哪一部分记忆的抉择,因为她是绝付不起无限空间的使用权费用的,或许她可以购买其他套餐,让自己的记忆空间稍微大一点。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得不删除很多东西。而如果她自己不删,到时候会有人来帮她删。又或者更遭,记忆卡系统会自行随机选择记忆进行删除,直到记忆内存符合当下权限允许的空间容量为止。
她会删除什么呢?首先保证生存的底层记忆是不能删的。要是忘记吃喝、呼吸、走路,那就糟糕了。读书认字的记忆也不能删,这都是好不容易学来的东西。余下的还有许多日常的记忆,快乐的悲伤的记忆,与亲朋好友在一起的记忆,或许她会删掉这些。大部分人删掉的都是这些,很多人上了年纪后会完全不记得前几十上百年的人生里自己和身边人都是怎样的人。在这里每个人都感到受困,可又没有任何人记得自己因何受困、为何空虚,于是这一切都成了发酵出不满的底料,让这里的生活环境变得更糟。
终于,巴摩耶到达了酒馆门口。这是一栋狭窄的小小建筑。巴摩耶曾来过这里,他知道这里一共有四层,一层可以喝酒聊天,再往上每一层都有两间房。
大门此刻紧闭,门上有一块满布指痕的脏兮兮显示屏,上面写了酒馆暂停营业,但仍有空客房可供入住,有需要请敲门。
他敲敲门,却未曾想门内突然传来了类似摔打的动静,好像有什么人意外跌倒,撞碎了脆弱的桌子。
几分钟后,终于有人来开了门。
“你好。”来开门的是个男人,有一头剪得利落的黑色短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