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觉得对方的唇瓣触感实在太过糟糕,时云舒伸出一点舌尖若即若离地舔过那些裂痕,感到隐约尝出了一丝腥甜。然后他轻声道:“别害怕啊,余先生,这叫做礼尚往来。你吓到了我,我自然是要吓回去的。都认识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很喜欢礼尚往来,也非常善于去做这个。”
余挽辰这时候猛然伸出手去推开了时云舒,时云舒顺从地倒向了一旁,他甚至笑出了声:“余先生,你在生气吗?”
余挽辰不言语,他只又长又缓地呼出口气来,像是终于找回了呼吸。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艰涩又沙哑:“对不起。”
时云舒闻言忽然就陷入了沉默,那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余挽辰忍不住去拍了拍对方,还以为是他睡着了。
但时云舒是清醒的,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余挽辰好像有些变了。放在几个月前这人是不会在这种时候道歉的,他大概率会反过来威胁自己,说不定到最后他们会把场面搞得非常、非常难看。
可是现在的余挽辰放下了那些无聊又无用的针锋相对,还那么……认真地道了歉。而且刚刚他居然承认了那些阴暗的欲望,却又明明白白地表示他不会那么做,因为时云舒不喜欢那样。
他变得愈发鲜活,就像每一个生动的年轻人一样。
时云舒忽然就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没什么面对这种场面的经验,所以一时间就只剩下了沉默,并最终选择了转移话题这个万能策略:“你……耳朵什么时候好的?”
“你骂我是孽障之前。”余挽辰讷讷道,“没好利索,听声音跟隔着层东西一样,但你太大声了。”
“靠。”时云舒再次骂道,他心说自己的碎碎念居然全叫人给听到了,“你给我忘掉。”
“好。”余挽辰说着,他在昏黑中摸索着时云舒的手臂,又顺着往下摸到了对方的手腕,然后是手指。
冰凉的,还在震颤着的。
时云舒很快就把手拿开了,他伸手去够之前丢到床下的小刀,然后把它塞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睡了,别烦我。”
余挽辰于是安静了下去,他不想去回忆刚刚发生的一切,他依旧感到心有余悸。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流星之城里时云舒被搞成那副惨状都依然顽强坚持,但刚刚那人居然那么轻易就崩溃了。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压死骆驼的从不是最后一根稻草,或许时云舒早在这之前就已经濒临崩溃,只是没有任何人知道罢了。
转天早上余挽辰在控制室查看悬赏网站的最新消息,吴二三却忽然叫他,她拿着一张卡牌,正在用一只小手电往那上照,照出来了一些文字,看样子那是苏梦凉的某张卡牌。
“你看这个。”吴二三说着,她把那上的文字读了出来,她的发音很怪,说的是人类圈语言,“‘如果你渴望某种东西,首先让它自由。如果它回来你身边,它就是属于你的。如果它不会回来,你就从未拥有过它。’说得还挺有道理的是不是?”
余挽辰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卡牌,他问吴二三还有没有其他事,没有的话他要继续去找维生舱记录的消息了。
吴二三没再说些什么,她摆了摆手,表示你尽管去做自己的事,她只是偶尔脑子抽风,不用在意。
去往皮卡星系的第四十五天,他们途径了一个大型空间站,其内重力设置与蓝星相差不太多,是一个为长途航行的星际飞船提供停泊、修整和物资补充的地方,名叫荒原港湾。
吴二三说要在荒原港湾上歇两天,大家的状态现在参差不齐,整条船上都充斥着一股子仿若来自精神病院的气息,令人感到非常不安。
虽然已经是上路的第四十五天,但其间他们没事就会接一些就近的小单子,再加上偶尔温红豆要去天空城,四十五天下来他们也只走完了一半的航程。
说到温红豆,她这四十五天里又沉了九座城,每一次回来都带着伤,也经常从天空城里带回些小物件。陆鸿影每一次都跟着她,回来之后还会阴沉沉地盯着她,看起来很想骂她一顿,但她俩还不得不共处一室,想想都很令人觉得痛苦。
前些日子大半夜的余挽辰和时云舒值班,碰上了正在喝咖啡的苏梦凉。那姑娘喝多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那里说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大概意思是她真的非常热爱创作,因为那些幻想是无能的她仅存的可以掌控和把握的地方,她就是个小可怜虫,现实中的她是如此无能,她甚至都不敢打开父母寄来的包裹。
于是他们这才知道几十天之前在什比克,石头号突然收到的那个来自卡米克的包裹,是苏梦凉的父母寄来的。
后来苏梦凉又顺着这个话题一路延伸下去,她胡乱地诉说着,她说许多文化中都有神明造人的桥段,造人被认为是神圣的事情,而父母通过生育,通过孩子,就成为了小小的神。
于是无论好的还是坏的,无论微风暖阳或是疾风骤雨,神明的造物便都只能受着了。因为神就是有这样喜怒无常的权力,而无论好的还是坏的、爱抚或胖揍,造物都是无权拒绝的。
究竟是圣明神者先称造人神圣,而后人们自行承接了这一圣名,还是千百年来的父母们为造人赋予了神圣的特质,然后硬是将此说法塞入了人造的神明之口?
“卡米克有句话叫……‘孩子生下来就是欠着债’的。”苏梦凉喃喃着,她把最后一口咖啡一饮而尽,“而只有再有人欠了你的债,你才能达到平衡,所以你要生育。但我觉得这样不对。怎么会有什么东西生来就是欠了谁的呢?我是生来就借高利贷吗?”
时云舒望着那姑娘被染得乱七八糟的、乱蓬蓬的头发,还有那人耳朵上一时间数不清究竟打了多少个的耳洞,他忽然不知道他们这些人出现在这艘船上是不是个好选择了。
但他们又能去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