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没能回家,这次也只见了阿白弥,没见姐姐。但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她一直在找我,她没忘记我,我希望她能好好生活。
“这种时候想说的话反而变多了。说不完了吧。好想吃东西,好久没吃了,虽然已经不会饿了。
“算了,无遗憾不人生嘛,哈哈。
“再见啦,不知名的赏金猎人,真的很感谢你。”
这就是全部了。
时云舒缓缓看着这些消息,然后他又往上去翻了翻,其实他们没有过太多对话,也根本就没认识多久。但是莫名的……很莫名的,他感觉喉咙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哽住了一样,吞不下吐不出的,就那么悬在那里。
心脏仿佛被某种重而柔软的东西坠着,某一刻时云舒轻轻吸了吸鼻子,他发觉自己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了,于是便把屏幕扣在了桌子上,将视线转移向了天花板,悄悄地深呼吸着。
吃食这时都被扛哧扛哧的简陋机器人送来了,时云舒埋头开吃,余挽辰也假装没有看到对方泛红的眼眶,只撕着手里的包子,吃得很缓慢。
时云舒心想自己大概遇到过不止一次这样的情况,他想起记忆里的那个黄铁花圈,还有简陋的坟堆……
莫名其妙的,他只一眨眼,眼泪就落进了面汤里。
喉咙再一次被哽住了,他咽不下去东西,于是便只得放下了筷子。他想不通自己的眼泪怎么会来得那般汹涌决绝,一时间止都止不住。他胡乱地用手掌擦了几下,却感觉越擦越多,于是便选择放下了手,任凭那不受控的东西继续外流。
在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对面的人正在看着他,于是便露出个笑容,发出了些许气音:“挺奇怪的,我没法控制它……”
他说不下去了,只将终端推给了对方。
余挽辰接过来,他看了看那上的内容,意识到那是时云舒与琉阿克的对话。但他一时间很难对这一切产生共情,他没有在那颅骨之内与琉阿克对话过,也没有与琉阿克在这一个月间反复交流过,而且他的一部分情绪被申家杀死了,短时间内很难恢复。
他知道阿白弥说的是对的,时云舒对他并没什么感情,那人就是个内心里空荡荡的演员壳子,跟谁都能似是而非地表演温情。而余挽辰又确实空虚,随便哪个都能满足。
阿白弥问过他,何必逮着那一个人不放。
何必呢——是啊,何必呢。
或许是因为在余挽辰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再没有第二个人对他展露过那样子的保护、良善、尊重和怜悯了,而余挽辰知道自己想要这个。这是真实的,即便浅薄,但并不显得虚伪或廉价。尽管他也知道那一切并非出自时云舒对自己的特殊对待,那只是因为时云舒就是那样的一个人……说不定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这般恋恋不忘。就好像是食髓知味一般,他没办法忘掉那时候那颗糖的味道和随之而来的吻,还有那人抚在自己后脑的掌心的温度,以及给予自己拥抱时的力度……尽管那时候周遭的一切都糟透了,但与对方接触的感觉很好,他觉得很……喜欢。那几乎让他感到了某种雀跃,并在事后发觉自己还想要更多。
他想要那个,那种……能够让他感到温暖的、安全的一些东西。这种欲望模糊而混沌,就好像一个饥饿无比但不知何为饥饿的人一样,他渴望把什么东西纳入身体、填补空缺。而那显然不是出于食欲,很多时候他明明吃饱了,但却依旧感觉身体里好像有个空洞。
有些东西,似乎的确是无法被食物填满的。
真可悲。余挽辰在心底里唾弃着自己,他将终端的屏幕按熄了,又抬头去看正在面无表情流眼泪的时云舒,这一幕看起来真是诡异极了。
余挽辰犹豫了一下,他找路过的机器人要了几张纸巾递了过去,时云舒没接,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居然上手去给人擦。
时云舒傻了,也不哭了。余挽辰也傻了,他心说自己这手是真欠啊。
然后时云舒笑了,他甚至偏过头去很配合地在余挽辰的手上蹭了一下,然后他低下了头去,继续吃那已经温掉的面汤。
余挽辰缓慢地收回了手,纸巾在他的掌心被揉皱成一团白色的小东西,他隐约可以触及到那上几点冰凉的湿意。
真可悲。余挽辰想着,他把那团纸丢在了路过的机器人的垃圾处理箱里,感觉那东西就像自己的心脏一样,空白又皱缩的,不知该何去何从的心脏。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他还未去往卡米克之前,曾在宴会上遇见过的那个男人。那人很爱笑,说起话来很有趣,余挽辰当时在那场对话中难得感到了某种发自心底的愉悦,那几乎让他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后来他们再见,就是余挽辰去给对方收尸了。也不知道是申家的哪个小子干的,反正最后总是余挽辰去善后。
那时候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但现在回忆起来,隐约会觉得有些伤感,或许这说明他的情况真的有在变好。
转过一天早上,吴二三和苏梦凉把一台古老的机器搬到了石头号上。那东西看起来又破又旧,很难想象它还能用。
吴二三说这个型号是权限很低的公用芯片读取机,很可能读不出芯片内容,但至少应该能知道芯片属于哪个公司之类的。她说能找到这个型号的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这还是苏梦凉花了大价钱从一个什么热爱摇滚的收藏家那里软磨硬泡买来的。
同时吴二三还带来了一串身份牌,也就是之前悬赏里提到的“狗牌”。她说那是送给时云舒的礼物。
“这玩意儿是三岐老大的人在卡米克偷的,从你的随身物品里。”吴二三一边说一边啧啧摇头,感慨缘分真是妙不可言,“而且貌似贼不止一个。除了狗牌,还有维生舱记录里也很可能有关于你的重要信息,搞不好那东西也被人偷了去,所谓的损坏只是掩饰罢了。之后我看看有没有人卖吧。”
时云舒把那金属片接过来看了看,那上写了他的名字、性别、年龄、血型和所属地,并且有一串数字和字母混合的九位编码。
其中所属地上那一栏,写的是“蜃楼调查队”。
“‘蜃楼调查队’?”时云舒念叨着这个名称,他对它感到有些熟悉。
“怪不得我听说,你会用‘蜃礼’这个词。”一旁的陆鸿影穿着身松松垮垮的背心短裤大拖鞋,脖子上挂着那个项链,她现在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懒洋洋的,像是还没睡醒,“一般现在用‘天贽’这个词的会比较多,蜃礼这个词已经……过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