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舒没接茬,他现下已然身心俱疲。他坐在满地流出锈水的折断的花草间,倚靠着钢铁质感颅骨的眼眶内侧,这会儿看着简直就像个什么破破烂烂的布娃娃,伤痕累累又任人摆布。
余挽辰最后把一个小一点的治疗仪绑在了对方受伤的手上,他捏着对方的手做这一切的时候,那人就那样没什么反应地靠在那里,真像是个失了魂的玩偶了。
他这样子不常见,看着或许更像余挽辰之前想要用药逼出对方记忆的那一次,那种空白的、茫然的……真实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余挽辰看他这样子,总觉得有些堵得慌。他宁愿这人闹腾一点,即便是说些真真假假的客套话,也总好过现在这样一副空白又不快乐的样子。
做完了这一切,余挽辰又开始检查起对方的躯干部分。尽管他之前粗略看去,时云舒大概是没什么事,也就是皮外伤多了些,或许还有一点失血过多。
保险起见,他撩开了对方破破烂烂的衣裳,还在某些部位轻轻按压了两下,询问对方有没有什么感觉,会不会疼……诸如此类,真像是个什么医生之类的角色了。
时云舒始终没什么反应,直到余挽辰凑得近了点,伸手去捧上了他的头,去检查那上有没有什么外伤的时候,他却忽然眼睛一转,看向了对方。
随即他露出个安慰似的笑容,甚至还有精力抬起自己唯一完好的那只手开玩笑似的拍了拍对方的脑袋:“不用这么上心,余先生。我没那么容易死。你不会再回到那些噩梦般的日子了,用不着害怕。”
余挽辰看着对方那样子,他很快就别开了眼神,继续去查看对方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伤。他一路摸到时云舒的后脑,心说他大概是被磕过,这一下有点狠,也不知会不会磕出来脑震荡……
时云舒缓缓敛了面上似假非真的笑容,他看着余挽辰那专注的样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琉阿克……有可能活下来吗?”他忽然问道,因为嗓子大概是之前叫得太惨,他现在只能发出些极轻的气音。
“极端地来讲,也不是不可能。”余挽辰说着,他稍稍远离了时云舒一点,“下面那东西,也是天贽。如果有足够的设备和仪器,也许可以把他们都运出来。但他们与天贽融合是既定事实,而且他们那么多人,是与同个天贽融合的,那天贽也并不像灰门这样,它的特性就是‘融合’……所以如果要让这里面的人相对正常的活下去,大概只能活一个。而其他人,则需要一些……处理,因为他们这么多人……永远都不可能分开了。”
余挽辰话说得委婉,但时云舒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鲨鱼牙那帮人曾威胁我说,要是我不听话,就把我搞去‘重塑’。”时云舒冷不丁转移了话题,他这话讲得简直是没头没尾,“你知道那玩意儿吗?听说是用非常复杂的手法,加上一些现代科技,把已经同天贽结合的人拆开碾碎,但还必须保证那人不死,好能尽可能从中压榨出天贽的力量。然后他们会将那一切连同人的血肉一起,重新塑造成一个失去自控的‘物件’,好使其能够再一次作为‘天贽’,为人所用。”
时云舒那双黑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想变成个‘物件’。琉阿克也不想,他只想回家。”
余挽辰知道“重塑”,他也说不清是重塑更残忍,还是把人格式化后重新编辑会更残忍。当然这都很残忍,或许残忍和残忍之间,根本就没什么可比性。
他望着面前的时云舒,他想或许时云舒没能说出来的话,是他也想回家,就像琉阿克一样。
同样就像琉阿克一样,他们也都无家可归。
他最后拾起了时云舒那唯一一只完好的手,却忽然发现它在颤抖。
或许是因为刚刚在下面吊了太久,有些脱力了。也可能是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无法止住这种震颤。
某种深切的……类似怜悯的情绪逐渐在余挽辰的心底生根发芽,他无法控制这一点,一时间只觉心脏都开始发皱。
“有点低血糖。”时云舒把自己的手从对方的手中拿了开去,继续用自己一如既往的借口做挡箭牌。
没成想余挽辰伸手在怀里掏了掏,还真掏出来了块糖递了过去。
然而时云舒盯着那糖果看了一会儿,却最终有些厌恶地别过了头去。
余挽辰也没觉得尴尬,他不是不知道低血糖一直以来都是时云舒好用的挡箭牌。这人似乎非常厌恶表现出虚弱、无力或是失控的样子,尽管他现在看起来已经糟透了,但却依然想努力表现出一副状似感觉良好的样子,就仿佛一切尽在把握。
最终余挽辰在时云舒的旁边坐了下来,在很靠近锈色湖水的地方,他在昏黑中看着自己的掌心,很是莫名其妙地开口说道:“时先生……”
他呼唤着身旁的人,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