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把他拉近了一点,大胆地借着遮挡,轻蹭了一下他的侧脸,“五天没见到面了,五天没亲到,五天没抱到……好想回家陪你……但今天不行,你今晚还有检查,检查过后,早点休息,别等我了。”
“知道了。”季南星不舍地握着他的手。
自从坦白身份,澄清误会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陆宴忙着工作,他忙着画画,彼此分不出时间给对方,只有短短两分钟,连一个轻微的拥抱和接吻都不被允许。
他安静俊秀的眉眼垂下来,心里自责为什么自己谈个恋爱会这么黏腻墨迹,原以为这段关系里,偏执粘人的只有陆宴一个,没想到短短分开五天,他自己也原形毕露。
天色彻底暗下来。
陆宴不能多停留,季南星想借着遮挡去亲陆宴的侧脸,却被拦下了。
“为什么?这个位置看不见的。”
陆宴按了按他的手,低声说:“后面有人在拍,你抬头会看见你的脸。”
“噢。”季南星懊恼道。
他讪讪地准备回身,手腕却被人按住,眼前一道黑影落下来,陆宴快速在他唇上碰了碰,很轻柔简短的一个吻,温软的,还有点凉,唇瓣一触即分。
季南星愣了愣,头顶响起低沉的声音。
“但我可以低头。”陆宴轻笑着说:“预支一下,今晚的晚安吻。”
*
炫酷的跑车疾驰离去。
陆宴拎着那个灰色的餐袋进了大楼。
季南星考虑得很周到,为了不显眼,餐袋上没有任何装饰,跟平常公司里那些带饭的人拎的没什么区别。
陆宴沉默地盯着手上的餐袋,没有抓紧时间要上楼的意思。
七点还没过,刚从食堂吃完饭的人陆陆续续下班打卡回家,成片人群一从电梯出来,便瞧见大厅前,公司那位冷面阎王爷拎着一个灰扑扑的小袋子左看右看,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依然是冷漠严肃的模样,甚至比往常还要严谨认真得多,活像那手头拎得不是个破布袋子,而是个倒计时的炸药包。
吃瓜是人类的本性,路过的打工人好奇地扫了几眼,偶尔有跟陆宴对视上的,还不等陆宴说什么,自己先恭恭敬敬地高喊一声:“陆总好!”
昂首挺胸,声音嘹亮,不去边境站岗都可惜。
一连好几个人都是这个流程,陆宴在大厅晃荡了半天,愣是没一个人问他手里拎的是什么。
他沉思了许久,最终把布袋子打开,一手拎着餐袋,一手拎着餐盒,打眼一看,谁都知道他手里拿的是爱心晚餐。
透过玻璃的反光,陆宴严谨地检查了自己的现状,而后满意地抬起步子。
高层有快速专用电梯,陆宴照常走到高层电梯的位置,而后,不知道想到些什么,多走了几步路,绕到打工人的电梯口。
下班时间,健完身的、吃完饭的、刚加班完的人群一股脑从电梯下来,电梯门一开,便看见不苟言笑的老板端着餐盒堵在门口。
有几个男经理一看,马上谄媚地迎合过来,“陆总!您这样拿着不方便,我来给您装好拎上!”
陆宴皱着眉躲开他,“别碰。”
一旁读得懂空气的女经理上上下下扫了一通,马上敞亮道:“哎,都是加班,陆总还有人带饭啊,不像我们只能苦哈哈吃食堂了,真是羡慕啊!”
陆宴当即心里舒畅了不少,他微微扬起下巴,朝身后等电梯的打工人颔首示意:“最近大家都忙,加班辛苦,今晚夜宵集团报销,一会总裁办把附近米其林的菜单分下去,没胃口或者提前下班的人,按均价折现发奖金。”
电梯口空气迟滞了3秒,人群中一道颤巍巍的声音冒出来:“附近的米其林……是能送外卖的吗?”
陆宴淡淡瞥了他一眼,“想送,就可以送。”
突然降临的福利砸得众人眼里冒金星,女经理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奉承能赢来这样天大的好事,忙不迭地扯着身侧的闺蜜大声道:“谢谢陆总!”
宴帝龙心大悦,集团上上下下,下班的、加班的、嘴馋的、减肥的,爱吃的有吃的,没赶上的有奖金,一个个雄心壮志恨不得在华务再干五百年。
别墅内的季南星对几十公里外的事情一无所知。
几天没出门,短短一个小时车程坐下来,他胸口就闷堵得厉害,乌黑的发顶渗着冷汗,显得他肌肤愈加雪白,茶色的眼睛像浸了水光一样眨动着。
“……就是晕车,回来之后就这样了。药也吃过了,但是——额!”
骤然一阵心悸,他捂着胸口艰难喘息,心脏的刺痛一阵比一阵强烈,绞得他坐都坐不稳,只能撑着沙发,勉强平复呼吸。
陈源清小心地扶着他,轻柔均匀地帮他舒缓呼吸,两人靠得很近,门口的张昊牵着卡车进门,见状陡然停了脚步。
他不动声色地把卡车放过去,圆乎乎的狗头灵性地搁在季南星膝头,季南星摸了摸卡车,安抚道:“怎么大卡少爷也过来了,没什么事,别担心。”
“它是狗,它又听不懂。”
照顾了季南星一年多,陈源清对他这个自己都自顾不暇却还总是照顾别人感受的性格格外无奈。
他摇头失笑:“有时候真不知道生病的是你还是我,我这边着急忙慌,你倒好,见谁都能笑一笑,对着卡车,都能说两句宽慰的话。”
季南星温润地笑了笑。
人都死过一遭,这些小病小灾只要不是夺命的大事,于他而言,都不算太要紧。
配合着陈源清把接下来的检查做完,季南星恭恭敬敬地人送到门口,“辛苦陈医生。”
“客气什么,应该的。”陈源清蹲下来揉了揉卡车的狗头,笑着说:“你是陆宴和张昊都放在心尖上的人,我要是不好好照顾你,这两位发起疯来,我日子还过不过了。”
“正好您要走,卡车您也带走吧。”季南星把狗绳递过去,“张医生今天说要把卡车接回去,这会人却找不见了,张哥的别墅您比我熟,麻烦您多跑一趟。”
陈源清似乎愣了下,他盯着狗绳定定看了几秒,像是犹豫着什么,好一会才说:“……好。”
季南星累了一整天,将将要合上大门时,手臂却骤然一阵脱力,莫名发起病来,他一下子没站稳,好在陈源清还没走,眼疾手快揽了他一把。
“没事吧?”陈源清关切问。
季南星甩甩头,稍微回了回神:“……还好,就是刚刚绊了一跤。”
他惯常糊弄过去,压着胸口缓和了一会,陈源清不放心地扶着他,远远看上去,两条身影像交叠在一起。
莫名地,季南星突然感到背后起了一股凉意。
他骤然转过身,别墅里空荡荡,没什么异常都没有。
陈源清不太放心,“陆宴不在家,我今晚在客房住吧。”
季南星不敢这么兴师动众,连忙婉拒他,道:“没什么事了,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我多休息一下就好,天色晚了,您快回去吧。”
临别前,陈源清还是一步三回头的,季南星站在门口,微笑着目送他上了车,才合上门往回走。
别墅客厅只剩下他一个人,白管家和厨房王叔出门去夜钓,佣人这个点也在各自的房间里,客厅没有其余的人影。
季南星四处扫了一周,没发现什么异常,可那股被窥视的寒意依然挥之不去,装修华美的客厅和往常同样,没有任何异样,唯一的不同,是他送给陆宴的那幅画。
前一周刚挂上去的画作悬挂在挑高的壁厅,正对着沙发,是季南星提议挂在这里的,这个位置在客厅正中,最敞亮合宜。季南星喜欢在沙发上看书,偶尔闲下来,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陆宴小时候天真明媚的笑颜。
明明是他送给陆宴的生日礼物,画的也是暖阳绿地的温馨场景,可眼下,季南星抬眼望过去,却莫名生出一股冷意。
他皱了皱眉,隐隐觉得不对,心里有个荒诞的猜测不断涌上来,季南星不免一阵心慌。
一路折回自己房间,季南星那股莫名的凉意依然没有退却。
浴室里,他心不在焉地搓着头发,任由热水将肌肤蒸得粉红。
脑海一点点回忆最近发生的事,他试图在过往的记忆里理出线索。
自从品酒会之后,陆宴忙得不见人影,但一忙完,一有空就要黏糊糊地逮着他打视频电话。
他知道陆宴偏执粘人的性格,每天都会主动汇报自己的日常行踪,吃什么,画什么,今天看了什么书,张医生又热热闹闹来串门说些什么……所有日常细节里,事无巨细,一件都没落下。
他们彼此繁忙,只能通过这样碎片化的汇报,填补彼此不在对方身边的空缺时间。
但有时候也奇怪,陆宴那么忙,有时候却格外敏锐,起初季南星以为是巧合,可接连十几次的巧合,那还算是巧合吗?
他隐隐皱起眉,一边系着浴袍腰带,一边回想那些陆宴不对劲的瞬间。
自从在酒会撞破王殷和他哥哥的事情后,王家这个小少爷就把季南星当成倾诉的树洞对象。
有一回,王殷电话打进来,又一次述说哥哥冷漠无情,拒他千里之外,好想疯一回把人拷回家里锁起来……之类的雷霆语录,季南星默默听完,斟酌着言辞开导了这位为情所困的少年人。
王殷像往常一样笑哈哈地揭过:“……那不行啊,让我看着他谈恋爱吗?怎么可能呢,南星哥哥,他谈恋爱的话,我只会把他喜欢的人剁碎了喂狗,放下?看开?开什么玩笑,难道我是什么好人吗?”
他轻佻地笑起来,意味不明地拉长了语调:“说起来,南星哥哥,难道你家里那位哥哥又是什么好人吗?”
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最终以莫名其妙的话结束。
季南星皱着眉挂断了电话,还没仔细琢磨王殷话里有话到底想说什么,下一秒陆宴的电话便打进来。
“你刚刚在做什么?”
他语气前所未有地冷漠,季南星愣了愣,才说:“王殷打电话过来,他……他那个事你也知道,来来回回车轱辘的。你呢,怎么了,这么着急?”
话筒里沉默了几秒,而后,传来一身短促的气音,被电流压缩过后快得听不出情绪。
“你那边什么声音?”
“没什么。”陆宴下意识应了声,声音依然冷漠,可几秒后,他声音却突然和缓下来,又变成了往常和季南星说话时温柔的声线,“我晚上在思安公馆有个会面,回来的时候会路过a大的糖水铺,想喝什么口味的?我给你带。”
非常稀松平常的对话。
可现在回想起来,却让人毛骨悚然。
每一次王殷打电话给他,或者秦挽联系他,给他分享一些a市的展览信息,或者每一次他因为治疗跟陈医生有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不出一分钟,陆宴的电话和信息就会随之而至。
如果仅仅如此,倒也不至于让人生疑。
奇怪的是,陆宴对外冷漠疏离,但在他面前一惯都是温柔细心的。他少有几次克制不住,显得冷淡的时候,都是在上面的情况发生之后。
脊背窜起一股寒意,季南星不敢细想,却又忍不住细想。
手机上跳进来最新的消息,是秦挽。
【这周末上了个新展,是个内部展览,南星哥哥,我搞到几张票,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季南星甫一点开,那种被窥视的凉意又冒出来。
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手机键盘的敲打声,可在这细微的声响里,他敏锐地捕捉到有极其轻微的、像真丝绸缎摩擦的电流般的滋滋声。
心跳快速砰动着,季南星佯装无事地扫了眼房间,思考可能安置针孔摄像头的地方。
要能监督他的一言一行,要放置得够高,视野要开阔,不能有遮挡……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窗台的盆栽,心里猛地一顿。
轻飘飘的一眼望过去,那盆深绿色的盆栽像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阴森森地立在月光下,绿色的枝叶闪着诡异的光感。
为了试探自己的猜想,他快速收回眼神,将原本婉拒的消息删掉。
【好像挺有意思的,是在哪里的展览?】
消息刚发出去一秒,置顶对话框马上弹出来一条语音通话。
话筒传来陆宴冷淡的声音:“前阵你提起来了一个意大利的画家,她近日来华,我约了她这周末见面,她画风流派和你接近,或许会对你手头的画稿会有帮……”
话没说完,季南星冷声打断他。
“陆宴,你是不是在监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