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虽能破,却记着苏砚的提醒,绝不叫他人知晓。
老皇帝还因此时常笑称,停云治天下百病、流雨制万世之毒,却终究不及帝王世家百年用人之策。
停云道:“若是大人不想去,不去便是了。属下终究是医者,能延缓毒法也不是什么难事。”
苏砚走在她身边:“难道你不想看看,陛下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陛下的心思谁能猜得准,就连流雨和停云也不明白,他怎么宁愿重用一个不曾放在眼里、无所事事的四殿下,也不肯将深扎官场的二殿下作为储君的选择之一。
可苏砚和二殿下似乎对这一点并不奇怪,只是二殿下近来会时常出入侯府,满脸阴鸷。不是对意料外结果的惊讶,而是不服。
“若真是冲着大人来的怎么办?”流雨并不想苏砚以身涉险。
苏砚和他们走在小道上,这里刚好能看到远处的工匠变成一个个小小的黑影,站在屋顶上、木头旁,正在日夜不分地修缮:“我们走到这一步,哪一道算计不是冲着我来的,无碍。”
明年开春,宁文侯府差不多能恢复如初。
苏砚走到苏阅的寝宫附近,忽然停下脚步。
俞涂站在寝宫外面,目光紧张地注视着长廊亭台的方向。
在他面前,苏阅和二殿下各执一子,坐在棋盘的两端。
二殿下坐没坐相地坐着,眼中的不耐烦都快溢出来了。这一局棋对他来说是有利的,一步步蚕食苏阅的棋子,下到激烈处,他咬了咬下唇,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都说你才冠京城,本殿下看也不过如此。”
在他的对面,苏阅修长的食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着一颗白子。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凳上,身后锦衣拖尾利落,脊骨挺直,坐姿板正。无论二殿下说什么,都未抬眼,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棋局。
“棋局有胜有负,无人可不尝一败,更何况胜负还未定。”苏阅落下一子,“殿下,该你了。”
“有资格谈胜负的,只有举棋者,没有棋子的份。”也不知道他今日是哪来的火气,非要千里迢迢赶过来找人撒气,“本殿下和你不一样,我们是局外人,你是局中棋。”
“不落子何谈胜负。”苏阅目光扫过棋局,“在下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只是不知殿下为何,也要与在下这颗小小的棋子在此对弈。”
“你要和本殿下比?”岑煅钰似乎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本殿下与她共进同退,共谋天下,而你呢。”
“你,只是一个,连自由都没有的可怜人。”
岑煅钰勾起嘴角:“苏阅,你从归来那日起,难道不是一直被她锁着手脚,苟延残喘吗。”
“还是说你深陷其中,情难自禁,甘之如饴?”
他一字一句,都直接刺在了苏阅最不想听的那句话上。
“殿下,慎言。”
岑煅钰嗤笑一声:“慎言,苏砚是什么心思瞒得过其他人却瞒不过我,若被她盯上了,就算是石头也要被啃下一口。不知你这颗硬石头,被啃了多少口。”
苏阅执棋的手攥紧:“并非如殿下想的一样。”
岑煅钰只是用讽刺的眼神剜了他一眼:“难不成,我们苏公子还守住了不成。”
苏阅的指尖泛白,落下关键一子:“殿下,您输了。”
岑煅钰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棋局形式早已反转,前面的胜负,不过是苏阅故意等着他踩进来的陷阱。
如今苏阅收网,岑煅钰的攻势荡然无存。
“真难得,你们二位竟会在此对弈。”苏砚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旁边,她撩开衣摆坐下,左右两侧的人表情都不太好看。
一个是输棋了在生闷气,另一个怕是又在忧虑什么。
苏砚只看了岑煅钰一眼,便将注意力一直放在苏阅脸上。
他看似如常,但面无血色,手在下完最后一子后便搁在膝盖上。苏砚从桌子底下探过去,直接抓住了他的手指。
上面果然摸出了几道指甲的掐痕。
苏阅像被针扎了一样,眼神一变,立刻将手轻轻抽出来,掩藏在袖子下面。
岑煅钰其实说得很对。
他其实什么也没守住。
苏砚性子强势,攻势上却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渗透进来,把不可理喻的事情强制地变成寻常的事情。
比如亲吻。
他一步步踏错,如今被二殿下点醒,才发现自己失守得太多了。
亏他还有时还宽慰自己,觉得一直没让苏砚得手。但也许,这一切都在苏砚的计算之中呢。
兄妹之间……兄妹之间……他们两人如今还能算得上什么兄妹。
哪家的哥哥能厚颜无耻地让妹妹对自己做这样的事情,他还配当苏砚的兄长吗。
岑煅钰脸色也不太好:“宁文侯府的棋,难不成本殿下下不得?”
“殿下喜欢弈棋,在哪里都行。”苏砚点了点棋桌,“可偏偏越过了侯府大门入了寝宫,殿下不想解释一下吗。”
岑煅钰看向苏阅:“苏公子的棋艺非凡,本殿下心痒难耐,棋逢对手罢了,还请宁文侯和苏公子莫怪。”
他虽问的是两人,目光却盯着苏阅,以一种高位者的姿态。
苏阅从愣怔中回过神,知道要说些什么,但是嗓子干涩,一时竟哑口无言。
苏砚在他们两人中间打开折扇,唰的一声阻挡住岑煅钰的视线。
“怪了又如何,流雨,送客。”
“是。”流雨站在了岑煅钰身后。
岑煅钰微微睁大眼睛看向苏砚,愤怒中竟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