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竟能想出如此歹毒的方法,叫他身体渐渐恢复,也不复先前那般孱弱,却比起从前更加寸步难行。
秦菡的脚步停下的一瞬间,苏阅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在咚咚咚的声音。
好在她没有再靠近,快要贴近门的时候,看向一旁护卫的流雨。
“流雨小姐,能否帮我问一下瑜礼哥,老朋友前来做客,怎么躲在里面?”秦菡背着手,朝里面看了两眼。
流雨回头看了看苏砚,得到她点头后,用平日里的步子走向内寝的方向。
怎么、怎么走得这么快!
苏阅看了一遍屋子里,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苏阅低头看了看低到心口的短衣领口和带着浅浅伤痕的腰,更别提如同夫妻游戏般暧昧的腿环以及纱裙,眼睛都急红了一圈。
流雨刚停下脚步站定,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叮铃铃的声音,迅速地响了一阵,然后很快消失。
在场的人都听见了,秦菡更是好奇地挑了挑眉,但不知声音是什么地方传出来的。
流雨武功高强,自然知道声源的方位,但她也不去探究:“公子,秦二小姐前来拜访,可要出来一聚。”
苏阅身体闷在被子里,懊恼地趴在枕头上。
若是早知道流雨根本不会走进来,他何必着急地跑到床上藏着。
他顶着泛红的脸颊,清了清嗓子,故作虚弱:“我身体不适,请二小姐改日再聚吧。”
秦菡也听见了回话,最后一丝疑心彻底打消,更加放心大胆地品尝宁文侯府的糕点。
苏阅蒙混了过去,肩膀慢慢沉下,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苏砚那日无礼的行径过后,最终还是同意了他假死一事。
陛下也不会一直拿捏着他,作为敲打苏砚的一个手段。老侯爷、侯夫人皆已不在,他在这世界上除了苏砚,也没有了别的牵挂。
即使心有惋惜,侯府到底也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如此说放下便放下也不太可能。
只是目前,他的消失对所有人都好。
如果也能从这里离开,就更好了。
但他如今竟对「离开」两个字产生了一点恐惧。
恐惧的源头则是从小亲手带大的妹妹。
苏阅每一次提离开,或者打算要离开,被苏砚发现,都会被立刻抓起来狠狠教训一下。
只是那日的发疯还是吓到他了。
他们明明什么也没做,却有种苏砚已经把他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拆开又拼凑起来的错觉。
仅仅是被把玩着关节和肢体,她的恶趣味在对武术和医术精通的前提下,轻而易举掌握他的反应。
苏阅像个泥娃娃被她捏过来揉过去,吮吸呼吸的气口,把他的意识碾压得一塌糊涂。
只能听见她在耳边一遍一遍地让他亲口承认,他会永远留在她身边。
到最后,他已经会主动开口,一遍遍重复着说不走,才能让他自己好过一点。
苏阅绝望地闭上眼睛,认命地一动不动。
苏砚吓唬他,说只有长公子才可以抛头露面,他现在已经不是了。
苏砚在远处坐着,听见里面不再动了,眼神微微一动,终于肯收回注意力听一下秦菡的喋喋不休。
秦菡早就把宁文侯府的糕点都品尝了个遍,比自己府中的好吃太多,真不知道这里的厨子是怎么做出来的。
“我记得从前,你们府中的糕点就格外好吃,常常回去了还想着这一口。”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你们府里的厨子真是厉害。”
“这些年厨子没有变过,也是从前的做法。”苏砚道。
尽管府中人员变动大,但这一批厨子还是曾经在老侯爷在世时,就招进来的家丁。
她不重口腹之欲,但对厨子的要求很高,一定得是之前的那一批。
那些厨子最擅长的手艺,是甜腻腻的糕点,也是苏砚最讨厌的东西。就算再讨厌,也从来没有下令让他们改菜式,改糕点。
小厨房得到的命令,是一切照旧。
秦菡指了指她面前的盘子:“这么好吃的东西,你只吃一口吗。”
苏砚低头看了看盘中,是她咬了浅浅一小口的花糕。
“有点噎。”
秦菡狐疑道:“你根本不喜欢吃甜甜的东西吧。”
“……”苏砚反问道,“你今日已经来看过他了,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她一脸冷漠,俨然是一副要送客的样子。
苏砚作为第一权臣,自然不用给任何人好脸色。换句话说,她想什么时候撵人就什么时候撵人,秦菡能进来坐一会儿,已经是给了秦家天大的面子。
“大事算不上,只是倒有一件事……”她忽然面带娇羞,扭捏道,“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只是我目前最信任的便是你们兄妹二人了。”
“什么事。”
“给周家下药是我自己进去偷偷做的,事成之后爬墙出来的时候险些摔下来,是一位公子路过救了我。”
然后她用一些美好又富有憧憬的词,仔细描绘了那人的长相,不知道中间有多少溢美之词是她自己硬添上的。
“那位公子品行端正又俊朗非凡,我又被姓周的伤了心,正是需要安慰的时候,此刻碰到这位黄公子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苏砚敲了敲桌子:“你想说什么。”
“我一见倾心,只可惜在律法上尚算作他人之妻,便假言说是独自一人。等姓周的签和离书那日,能否请你们将签契的日子改一改,当作我早就脱离了周家可好。”
苏砚沉默了片刻,将她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你一见倾心?”
“我是真心喜欢他……只怕黄公子对我有些误会。”秦菡捏着拳头捶了一下膝盖,“我只嫁入他家几日便给我脸色,如今也递了和离书,你不会瞧不起我吧。”
苏砚对她如话本般的爱情故事没有兴趣:“你不成婚就不违律法,爱几个都行,与我无关。”
她这种态度反而叫秦菡放心,她小声问:“那能行吗。”
“这不难。”苏砚帮的也不仅仅是秦菡,而是她背后的秦家。
“那就好那就好。”有了苏砚的保证,等于是大昱除了陛下以外最强的担保,“又麻烦你一桩事,我改日必郑重登门道谢。”
她少来宁文侯府乱晃比什么都强,苏砚扶了扶额:“若他是京城本地人,多少也能打听些你的事。”
“不会的,他不是京城的。是西边的靖巍山人,叫黄子昂,先前来参加入木诗会,还拿了榜眼。”
苏砚正眼瞧了她一下:“西边今年的名额就是他吗。”
入木诗会算是一个小科举,先从各个赏曲会、文思会等拔出头筹……然后这些人再进入入木诗会一争高低,能在朝堂上争一个小官当当。
曾经这些才思诗会基本上都被京城里的大家族公子小姐包揽,后来为了让大昱各处都参与进来,每个地方的人都可以过来参加。
尤其是西边这样荒凉的山脉地区,朝廷每年都会给几个固定的名额,西部的一些从泥土地里生根的才子,才有出头的一线生机。
秦菡认真地解释:“往年西边的人出得少,今年陛下圣恩,给了不少机会,来的人不止他一个。”
今年入木诗会举办的时候,苏砚兄妹还在浀城,秦菡知道她应该没时间关注这些小事,便解释得很细致。
虽然现在不清楚,等她闲下来,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也都会过眼一遍。
“留在京中做官的多吗。”
“不多,子昂是其中之二,拿了榜眼。另一个没进前三,不过好在也进了教乐司。”
说到这里,她还有些奇怪,“往年这个时候,没拿到官身的人都已经出城了,这一次西边结伴而来的几位还在逗留,似乎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秦菡口中所说的几个人,正在京城的东坊市游玩。
他们第一次来到京城,对周围的一切都非常好奇。这两天除了吃喝玩乐,就是借着入木诗会榜眼的风头到处给人题字。
“郝兄,怎么还在这里站着不动。”其中一人忽然被拍了拍肩膀,那人取笑道,“你该不会也要学那个不成器呆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琴谱吧。”
他说的是那位通过入木诗会进入教乐司的乡亲,他进来听闻宁文侯府的长公子死于火海,悲痛欲绝。已经把自己关在客栈,抱着苏阅留下来的琴谱废寝忘食地研习。
“怎么会,人家现在可是教乐司的礼乐官,我哪能和他一样。”站着的那个人赶紧摆摆手。
“那你在看什么?”
这人指了指白布飘扬的东坊一角,有一些戴着白花的年轻俊杰正在为追忆惊才绝艳的长公子。
他们中间还放着一张画像,不知道是谁随意勾勒的几笔……也许是曾经见过苏阅的人为他留下的最后一张画像。
“你有没有觉得,这张画像好像有点眼熟……”
他们是从西边过来的,认识的人不是当地霸王就是勤勤恳恳的山里人,都是没出息的,怎么会觉得大名鼎鼎的长公子眼熟。
“你想多了,我们怎么会见过长公子。”
他打消同伴的疑虑,拍了拍肩膀,几人嘻嘻笑笑又去别处玩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