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和别人挤一挤。”
和谁都行,只要不是她。
这里这么多民房,苏砚还带过来这么多司兵,他看着哪个屋子空,便过去住一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砚的脸忽然冷下来,一股不知名的寒意又慢慢爬上了苏阅的脊梁骨,使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和别人挤一挤?”
苏砚重复了这一句,一个字一个字揉碎了嚼烂了,慢慢说出口。
她说得越慢,越让人有种不祥的预感。
苏阅捏紧了斗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紧张起来。
好在苏砚并没有做出下一步动作,她的面色阴晴不定。但最后,理智占领了上风,令人恐惧的气氛消弭在空中。
苏阅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身体一轻,他的身体腾空,腰部抵在苏砚的肩头,视野中的地面慢慢放大,最后停在了一定距离。
他险些惊呼出声。
苏砚先一步凉凉道:“若是惊动了守夜人,这里所有的司兵,可就都要来看你的笑话了。”
身体比声音还早一步做出反应,他捂住嘴巴。
苏砚把他摔在小屋的孩童床上。
两个侧间是连在一起的,苏阅想要出去,还得先经过苏砚的床前。
苏阅屁股刚沾到床就要站起来。
“家规第二条。”
苏砚把他推回去:“念给我听听。”
苏阅冷哼一声:“你那也算家规吗。”
“不按宁文侯府的规矩,可就要按令丞司的规矩了。”
苏阅哑然。
若按照令丞司的作风,非打即杀,他没必要硬要吃这个苦。
“念。”
苏阅惊人的记忆力在此刻成为他的仇敌,不仅仅是家规的内容。
当初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他当时的处境,以及细枝末节处涌上来的难堪,令他眼角发红。
“不得……”
“忤逆。”
“家主。”
——
今天的公子好像又没睡好的样子。
俞涂有些愧疚。
公子是为了陪自己找人才睡不好觉的,他竟然心安理得的晕死过去,睡了一夜。
就算是被打晕了,也得辗转反侧,不安地爬起来才行。
“流雨目前没事。”苏砚从他身边经过,向后抛了一块碎石。
俞涂伸手接住,从这块碎石上的锅炉味,能大概猜出来是从哪里挖下来的。
上面是只有令丞司才能看懂的暗号,最后一笔还是匆匆画完的,想必当时的情况非常紧急。
但这也说明了,流雨当时在有计划的撤离,而且她不会离景村太远。
这让他想到了来到景村的时候,在草丛中看到了几双警惕的眼睛。
苏砚没听到后面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木头一样的年轻人头一回红了眼睛,拼命地吸鼻子,固执的不让眼泪掉下来,免得大家笑话。
苏阅给他递了一张帕子,他还嘴硬说不需要。
“苏大人,既然苏副司长有可能在山里,那我们今日是要进山搜寻吗。”传令官也知道了此事,第一时间来询问苏砚的安排。
苏砚:“跟我们一起过来的浀城人有没有熟悉景山的。”
“小宋。”传令官对着一个皮肤稍微黑一点的黑斗篷招了招手,“他在城主大人手下办事,一年会过来一次。”
苏砚扫了他一眼:“一共来过几次,进过山没有。”
小宋说话还带着一点浀城的地方口音,说话憨憨傻傻的:“见过大人。来过五六次,没进过山,山里危险也不住人。”
他知道的也许并不比其他人多多少,但有经验总比没有经验要好。苏砚点了点头,大概知道了情况。
队伍分成了两队,一队继续在这里搜,一队尝试慢慢向山中前进。
苏砚特别交代了,若是遇上了陌生人,尽量将人留下,但不可深追。
苏阅在搜山的那一队行动,他负责记录地形……如果不是特别复杂的地形,他基本上都能记下来,防止大家走冤枉路。
山路实在难走,连俞涂都有些不适应,好在他身手敏捷,有些脚下的障碍能全靠自己的反应快躲过去。
“苏大人!”队伍里有个人弯腰,在杂草丛中找到了一个人使用过的火把。
原处还有一个空地,上面什么东西也没有。
“会不会是当地人搭的营地,昨天见我们来了,临时换了地方。”俞涂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火把。
“不太可能,这里没有水,而且地形很陡,有落石会砸到人。在山里生活过的人,不会选择把营地搭在这种地方。”苏阅笃定道,“这里应该只是他们派人盯梢的地方。”
俞涂听不懂,但鼓了鼓掌。
苏阅环顾四周:“这里野兽活动的痕迹不多,一定有人比我们先来。”
说完突然愣住,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
这双手修长漂亮,只是在关节处,留着一些细细的薄茧。
仔细看的话,有一些是多年练剑后留下来的茧,如今淡去了很多。还有些原本不该有的薄茧,也慢慢清晰了由来。
农具,捕猎,厨具……
他大概也能猜测出一个模糊的方向,临阵脱逃的自己在宁文侯府没落之际,逃离京城,找了个陌生的山村躲藏起来,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大人,这条路好像不对。”俞涂拨开前面的藤蔓,再往前竟是一处深坑……若是粗心大意之人一脚踏出,不死也得断胳膊断腿。
苏阅也看到了,山路本就有风险,他让俞涂在这里做个危险的标记。
自己则回忆刚刚的来路,是从哪里选择分岔的。
他心有些乱,本是轻松便能忆起的事情,苏阅的脑子像一团糨糊,越想越乱。
“啪——”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提醒自己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分心。
声音清脆,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俞涂结结巴巴掏出小册子记下来:“公、公子,只是验出一条死路罢了。”
探山本就会发现许许多多能走或不能走的路,他竟没注意到公子居然压力这么大,连一点波折都不允许。
其他人更是肃然起敬。
这位连自己都打,不敢想治下会有多严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