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裴翊回到大理寺,差役将那女子抬到地上,举起棒子就打了下去,几下便将那女子打的奄奄一息,就在这时,一个差役从后堂来到裴翊面前,低声说道:“大人,夫人要见您。”
裴翊头也不抬地翻着地上伸冤的女子伍月娘送来的诉状,“叫她先回裴府,有事回家说。”
差役却苦着脸道:“大人,夫人说她有人命关天的大事,现在就要见您!”
沈若宓在后堂坐了片刻,见裴翊推门而入,赶紧起身问:“大爷,那拦轿喊冤的女子,你真要打她三十杖?”
裴翊看着她,慢慢皱起了眉,“你说的人命关天的大事,便是这个?”
沈若宓上前一步道:“她是如此瘦弱的一个女子,身体已然是强弩之末,禁不起三十杀威棒,这难道不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吗?倘若不是走投无路,她何必要冒着被打死的风险也要告状,不正说明她是含冤未雪吗?”
裴翊说道:“这是拦轿喊冤的规矩,必须要受三十杖,你无需多问。大理寺不是你能来的地方,你现在回家,有什么事回家再说。”转身就要走。
隔壁伍月娘那一声声的惨叫,眼前的男子却好似充耳不闻一般,他脸上那云淡风轻的表情,真叫人怀疑他身体里流的血是不是冷的。
沈若宓忽然说:“裴孝均,人人都说你明辨是非,刚正不阿,我真没想到,你竟也会是一个如此冷血无情之人,为了所谓的规矩,要对一个走投无路的弱女子用如此酷刑,明明她也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死的规矩却比人还要重要。”
“我是冷血无情,夫人你今日才知道吗,我每日的公务有多么繁忙,只要有人拦住我要告状,我就要为他伸冤?如此一来,律法何在,若申诉不实,排在她后面的冤者苦主还在狱中苦苦等待,又有谁能为他们伸冤?”
他冷冷说道:“若真老天有眼,便是她命不该绝,我奉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你……”
沈若宓眼睁睁看着裴翊走了。
她要跟过去,那差役却在门口将她拦住,“夫人,那是衙门重地,寻常人不可入内,您往那边走,那边出门就能回家,小人送您。”
沈若宓从袖中取出个银袋子放到差役手中,“你现在出去请个女医在外面候着。”
差役笑了,“夫人可是为那拦轿喊冤的伍月娘准备的大夫?您放心好了,我们大人自有分寸,伍月娘不会有事的。”
沈若宓不信裴翊,坚持说:“你去便是,不必多言。”
差役也是挺纳闷,他们大人向来厌恶严峻刑罚,不会施加重刑,不然这个伍氏怎么敢打听着来找他们裴大人喊冤?
不过既然沈若宓不相信,他也就摇摇头走了。
沈若宓坐在屋里继续等着。
渐渐地,隔壁的惨叫声却越来越低,直到没了声,就在沈若宓心急如焚之时,差役领着大夫匆匆赶过来了。
沈若宓在怀里掏钱,没掏出来,她出门没多带银子,只好撸下腕子上的一枚镯子又悄悄塞给那差役,“你去将那个女孩子背出来,轻一点。”
差役却连忙摆手,白着脸道:“不敢不敢,小人自去背伍月娘,但夫人莫要给小人钱,大人若晓得了,小人会没命的。”
不光如此,还将沈若宓给他请大夫剩下的钱都退还给了她。
沈若宓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这人便跟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沈若宓在大理寺的门外等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差役才将伍月娘背了出来,沈若宓指挥他将伍月娘背到她的马车上。
那女医翻开伍月娘的眼皮看了,又摸了她的脉搏,掀开她后背的衣服,奇怪的是她的后背并没有严重的痕迹,只印着几道木棒粗细的红痕,虽没有血渍,那痕迹印子却极深。
等女医看完,沈若宓忙问:“大夫,她怎么样了?”
女医说道:“夫人放心,她没什么事,应该是饿晕过去的,我给她开些活血化瘀的药膏涂抹在后背,再内服三天补血益气的方子,等她醒后吃些饭便没事了。”
“可她刚受了三十杖,后背虽然没有伤痕,许是伤到了内脏呢?”
女医又摸了摸伍月娘颈间的脉,片刻后笑道:“好叫夫人放心,若是伤及内脏,她这会儿便摸不到脉了,这姑娘只是饿晕过去罢了。这杖刑之人想来是放了水,外面上看起来皮肉伤的重,实则并未伤及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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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夕,裴翊下衙回家,先去了太夫人的春华堂。
太夫人正在逗鸟,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忍不住责备,“你看看什么时辰了,又这么晚才回家,还没用饭吧?”
裴翊说道:“大理寺有些急案。”
太夫人哼了一声,“什么急案,你怕是又生了怜悯之心,不忍那柔弱女子受苦罢了,要祖母说,你将这案子交给刑部,受理上诉地方案子那是刑部之责,是律法的法度,还没轮到大理寺来,与你何干?你何苦管这等闲事!”
裴翊说道:“人命关天之事,大理寺也有责任。”
太夫人知道裴翊做事有自己的原则,旁人说不通,便不再继续劝说。
裴翊转了话题,“今日为二妹相看的如何?”
太夫人叹气道:“不如何,你二妹也是倔,哪个都看不上,唯独看上个我不喜欢的,那同安郡王的小儿子赵景熙,总之,这回便相看罢了,再挑挑吧。”
裴翊没记错的话,赵景熙的母亲早年似乎与太夫人有龃龉,且年纪比裴曼瑛大不少,这也是当初相看名单中没有他的缘故。
“除他之外,就没看上旁人?”裴翊说道:“柳时鸿祖母可见了?”
“柳时鸿?”
太夫人想了半天,“我有印象,看画册时这青年生得玉树临风,除了家世低些,学问年纪都还不错,就是如今还在观政期,没个一官半职,不过这也不成问题,他若成了自家女婿,有你举荐,何愁前途似锦……今日怎没见着他?”
“明日问问你媳妇怎么回事,她去接的这些后生。”
裴翊应了一声。
太夫人瞥他一眼,忍不住告状道:“你这媳妇,没看出来是个牙尖嘴利的,把你二妹都骂哭了,在你面前倒是装得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
裴翊:“……”
“哦,她骂二妹什么了?”他挑了挑眉问。
太夫人把沈若宓说的话学给裴翊听。
太夫人可真猜错了,毕竟沈若宓当着裴翊的面骂的会更骂得难听。
刚准备睡下的沈若宓平白无故打了个喷嚏,吓得素娘赶紧关了窗。
“夜里这风凉渗渗的,奶奶别病着了才是。”
沈若宓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心头有些烦躁,素娘说的话一句都没听进去,闷头就躺在了床上,搂着菱姐儿闭上眼。
素娘关门时,听到外头传来扣门声。
是裴翊。
沈若宓心头一跳。她本来想去找裴翊,只是怎么也落不下面子,她想不明白裴翊既然给伍月娘手下留情,为何当着她的面要说那么难听的话叫她误会。
想着,她穿好了衣服,裴翊也推门进来了。
两人沉默地对坐着。
“祖母说你给我准备了鱼酢。”裴翊率先开口。
“……”
沈若宓刚想开口问什么鱼酢,一愣,鱼酢?
哦,是了,她借口跟太夫人说她为裴翊买鱼酢,实际上是找机会去求裴翊对伍月娘手下留情。
她小声道:“没……买……”
裴翊喝了口桌上的冷茶,皱起眉。
茶居然也是冷的。
“你在二妹面前牙尖嘴利,下午还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冷血无情,怎么这会儿又偃旗息鼓了。”
沈若宓听出他语气之中的调侃,咬了咬唇。
但想到他下午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却不想就这么乖乖承认错误。
“大爷既然早就想放过伍月娘,为何还要戏弄我?”
“我可没戏弄你,难道不是你一心认为我是冷血无情之人,怒气冲冲地跑到大理寺来质问我吗?”
他语气平静,却又将沈若宓质问的一时语塞。
她承认自己的确是这么想的,毕竟在她看来,裴翊虽然是大理寺少卿,是复核案件从未有一人上诉过的“青天大老爷”。
但他到底是个士族出身,从未经历过百姓疾苦的贵族子弟,自幼锦衣玉食,不愁吃穿,又怎么会真的发自内心地去体谅这些可怜如蝼蚁一般的百姓呢?
“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大爷您大人大量,可否原谅我今日的冲动与无知?”
裴翊看向沈若宓。
她偏过头,垂下长长的睫毛,语气中九分是懊恼,一分所剩无几的诚恳,尤其是那句对不起,分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裴翊竟觉得她这幅分明咬牙切齿又口是心非的模样比她先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可爱上许多,突然起了戏弄之心。
他故意说道:“夫人的歉意似乎也不怎么诚心,我自午后便一直未用膳,听祖母说你特意给我买了鱼酢,眼巴巴地跑过来……不想也只是个借口,夫人,你即便不愿再装了,起码也尽一尽妻子的责任吧。”
沈若宓想到他没吃饭大概是为了伍月娘的案子东奔西走,但是她不想伺候裴翊,便喊来素娘让她去厨房端几个小菜送过来。
素娘去了厨房,因时候不早了,灶上还剩下一个厨娘,正巧今日裴铳陪兴启帝在皇宫围猎,猎到了一头公鹿,厨娘做了炙鹿肉,还剩下不少,放锅里一热都给裴翊端上来了。
……
“这案子大爷可有把握能救伍媛娘?”
芳菲馆中,沈若宓给裴翊倒茶的时候才发现裴翊喝的是她睡前喝剩下的冷茶,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赶紧将这茶杯换了个新的,给他换上热茶。
裴翊喝着热茶,听她说这话,却将茶水放下了。
自古以来,谋杀亲夫便是以下犯上的恶逆重罪,伍媛娘想要脱罪恐怕很难。
他沉默片刻,说道:“案子复核至少还有半月,她虽是失手,毕竟杀了人,我只能尽量保住她的性命。”
“我晓得杀人偿命的道理,只是这伍媛娘杀人实在是情有可原,是方二牛有错在先,为何伍媛娘是为了保护自己杀了方二牛,她还要偿命,难道她要眼睁睁忍着让自己被方二牛活活打死么?”
“律法如此。”
“律法也是人制定的。”
裴翊说道:“是,但律法是男人定的。”
见她蹙眉不语,满面愁容,裴翊低声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刑部和都察院都有为民请命的好官,他们不会因男女之分轻视伍媛娘,枉送了她的性命,且我看过诉状,方二牛的爹娘也时常被方二牛毒打,方二牛死了,他们虽然难过,但并无责怪伍媛娘之意。”
用完晚膳,天色已是不早,素娘知趣地抱走早已熟睡的菱姐儿,两人就此上床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