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不忍拒绝
佟宛宛说要用安嫔后,屋中难得的沉默了。
王仪宁犹豫片刻,提醒道,“安嫔……可能不是个好选择”。
之前在张庶妃的事中,安嫔曾被董嫔蒙蔽,说明这是个耳根子软的人。
后来同咸福宫对上,却又失势,说明她还做事冲动,不计后果。
或许是个好人,但绝不是一个好的帮手,甚至有可能在不经意间招来祸事。
佟宛宛摇头,头一回不赞同仪宁的看法,“就她吧”。
无数领导总结过用人原则——忠诚度大于一切。
安嫔如今落魄,更容易获得忠诚度。
另外,还有一个不能明说的缘由——自从佟宛宛决定适应这个朝代之后,很少去想人权、自由这样的东西,但偶尔回想那日大雪,想到安嫔被人摁住手臂,跪在雪中跪着观刑的场景,总让她想到被折断翅膀的飞鸟。
她无法将笼中鸟放飞,但不受控制地想为这只鸟做些什么。
王仪宁没再说话,在同佟宛宛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不再将自己当成小狗腿子,但始终谨记谁才是那个做决定的人。
朝廷中只有帝王的声音,军队中只有将军的声音,同样,在这紫禁城里,她只听佟宛宛的。
“那嫔妾先去寻她,探一探口风”,王仪宁道。
说罢,她没有在景仁宫用午膳,一路直奔储秀宫而去,路上心里还在盘算着如何试探,若是太过直白会不会显得景仁宫求贤若渴,若是太委婉,不知道那个脑子里只有拳头的武夫能不能听得懂。
思来想去,腹稿才打了三遍,储秀宫已经近在眼前。
宫女上前扣门,但还未敲响,门便吱哑一声从内开了条缝,里头传来纷乱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吵架。
“嘘,别出声”,王仪宁连忙制止藤黄,站在门外,侧耳倾听里头的动静。
“滚!本宫叫你滚!”
女子尖利的声音传来,还伴随着瓷器破碎的响声,“你这个人是没有脸吗?听不懂人话吗?!”
这是安嫔的声音。
“本宫不想吃你送来的东西,本宫看不上,听懂了吗!”
另一个低些的女声好像劝说了两句,分不清音色,也猜不出来是谁。
但有一点很明显,那人的毫无用处,因为肉耳可听到的,安嫔的声音更生气了。
“你在假惺惺什么”,安嫔冷笑一声,“当日本宫在慈宁宫受刑的时候,你在何处!如今三番两次做出这番模样,是笃定本宫不能拿你怎么样吗?”
当日她救人是发自本心,心甘情愿的,后来因此受罚,也怨不得旁人,她不怨、不怪,但无法与一个受过她恩惠,还袖手旁人之人成为朋友。
“莫要让本宫说第三次”,安嫔双眸含冰,“立刻滚出储秀宫!”
僖嫔没说话,只蹲下收拾地上的狼藉。
杯盘碗盏摔成碎片,里头的菜散落一地,同瓷器碎末混在一起,无论怎么努力,也拼凑不成原来的模样。
她能做什么?没有恩宠,护不住自己,没有靠山,不能在皇上那里为李姐姐求情,甚至连上前陪伴的勇气都没有。
她是个废人······有水滴扑簌簌地从眼中落下,滴在烂泥和碎瓷堆里,瞬见消失不见。
僖嫔眨了眨眼睛,用怀里的手帕将那些废弃的东西团在一块,放进自己带来的盒子中,想要行礼告退,却又面露迟疑。
“我不会赖在这儿的”,她吸了吸鼻子,举着手指道,“不过,我受伤了,能清理完伤口再走吗?”
她的声音柔弱,带着一股可怜兮兮的味道,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安嫔不由得有些犹豫,还在纠结之时,却听僖嫔身旁小宫女诧异心疼的声音,“娘娘,您流了好多血!”
翡翠说着,忍不住为自家主子叫起屈来,“您何必来这里讨人嫌呢,您看您的手,又是烫伤又是割伤的,人家还不领情!”
是,安嫔娘娘是对长春宫有恩,也帮着娘娘见到万岁爷,但这些日子以来,旁的人都对储秀宫避之不及,只有她们娘娘对安嫔一如往日,还亲手做了糕点送来。
都是主位娘娘,这般迁就奉承,还要如何?
“闭嘴!”
见安嫔脸上的松动不见,又恢复成那副冷冽的模样,僖嫔的声音含了怒,“你若是再多嘴,日后便不必跟在本宫身边了”。
说罢,她看向安嫔,“我真的不会赖在这里,只是长春宫实在没有伤药······”弱小,可怜,无助,还受了伤。
院内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子,传来花盆底敲在青石砖上的声音。
门口,王仪宁看了眼藤黄,主仆二人的眼中皆是不解。
里头的人确实在吵架,言语之间颇有怨怼,但这却更显得奇怪,怨恨和仇恨不同,有情才有怨——本来视对方为仇寇的二人之间是何时生的情谊?
“去,叩门吧”,她吩咐藤黄。
无论如何,这是个好机会。
储秀宫许久没来外客,见有人敲门,守门的小太监还有些惊讶,他行了一礼,又飞快去正殿禀告。
不多时,王仪宁踏进储秀宫,只见院中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留神去看,才能发现青石砖上那块暗色的油污。
殿内,安嫔端庄坐在椅上,下首坐着僖嫔,仔细一闻,淡淡药味飘散,再一看,僖嫔的手上还有包扎的痕迹。
嘴这么硬,心肠倒是软得厉害。
王仪宁收回眼神,与众人相互见礼,又分主宾坐下。
小宫女穿梭着上茶上点心,隔绝众人视线,安嫔则是趁机瞥了一眼僖嫔,却见她也微微摇头,更觉满头雾水。
难道是看储秀宫落魄,前来寻上次巷中质问之仇的?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安嫔板着脸,客套话都说不出来,若不是茶碗太烫,恨不得立刻端茶送客。
见状王仪宁微微一笑,率先开了口,“本宫新得了一个点心方子,听闻安嫔姐姐在点心方面颇有造诣,特来求姐姐指点一二”。
说着,她递出袖中的方子。
安嫔狐疑地上下打量,又去看方子,只见里头写着牛乳、霜糖、鸡蛋、白面等物,但这些东西做牛乳饽饽尚可,算不上新方子。
莫不是什么新的寻仇法子?
她有些拿不准主意,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赫舍里柔玉这人虽不地道,但脑子转得还算快。
“不知什么稀罕方子?”僖嫔露出温婉笑意,“可否叫本宫见识一二?”
王仪宁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方子给出去后,她又邀请道,“明日日中,启祥宫扫榻相迎”。
这便是想结交的意思了,可眼下宫中上下皆知安嫔得罪了老祖宗和皇上,对储秀宫避之不及,怎么会有人上杆子凑上来。
安、僖二嫔面面相觑,眼中皆是不解。
“不······”安嫔本想说不必了,一来她不喜欢弄这些拉帮结派的做法,再者,她尤记得当初敬嫔欺负董嫔,夺走公主之事,这样的人,她实在看不上。
可话刚还说完,便见僖嫔微微摇头。
安嫔心中没好气地嗤了一声,难道柔玉还以为自己会像前一段时间那样相信她?简直可笑至极!要知道,自从那日之后,她们已经再也不是朋友了!
“知道了”,她含糊说了一句,又清了清嗓子认真道,“本宫会考虑的”。
第二天午初,启祥宫。
安嫔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宫门口,眼角瞥见巷道来人,方才率先进了门。
好香!
一股极为浓郁的,从未闻过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安嫔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甜的,香得勾人,甜得发腻,却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不好,这是陷阱!
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想靠区区一点口腹之欲拿捏她?休想!
她连忙做出不为所动的神情,就连呼吸都不曾变化半分。
看着安嫔鼻翼处微微的开颌,王仪宁便忍不住想笑,但她深知安嫔性格,强忍着抽动的嘴角。
幸好,僖嫔也到了,王仪宁连忙笑着同她寒暄,让身后跟着的张庶妃去接待安嫔。
张庶妃的身子一直没有大好,或许是连续的生产、丧女,又或者是受过重伤的缘故,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殿内点了炭火,她还穿着厚重的披风,一刻也不肯脱下来。
“安嫔娘娘”,她咳了一声,压下嗓中痒意,“请随妾身来”。
安嫔一愣,没认出眼前人是谁。
张庶妃了然一笑,“妾身张氏,见过安嫔娘娘”。
她没有多少活头了,身上已经有淡淡的腐臭味,如果能在生命的最后为贵妃娘娘做些事,想必公主也能得些关照。
茉雅奇,茉雅奇······真是好听的名字啊。
只是想着,她便觉得身上又有了力气,那些病痛和寒冷完全消失不见,只剩下淡淡的暖意。
一切都是值得的!
张庶妃满足地叹了口气,再次开口催促,“安嫔娘娘,请随妾身来”。
三催五请,安嫔下意识跟上了前方的脚步,心里头却止不住的纳闷:这是张庶妃,董嫔嘴里的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怎么成这幅病痨鬼的模样了?
难道是受敬嫔欺压所致?安嫔下意识回头,只见敬嫔正同柔玉说着话,半分不安的情绪也无。
祖父说过,心安之人,要么是没有做亏心事,要么就是亏心的事做了太多,已经完全习惯。
敬嫔······到底是哪种。
她收回视线,转身跟着张庶妃走进偏殿。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未知之事,皆会现于人前。
——————————————晨间,佟宛宛是被香醒的。
焦焦的,甜甜的,像小饼干,又像是热的黄油爆米花,一下子就将人从睡梦中唤醒。
是小蛋糕!
昨日仪宁专门来借面点刘师傅,说是要做勾人的甜点,看来,这是做好了。
什么都不必说,早膳就吃这个。
有小蛋糕这个胡萝卜在前头吊着,佟宛宛起床都有劲儿了,匆忙洗漱好,便坐在膳桌边等着早膳。
没有奶油的小蛋糕最经典的吃法是泡牛奶吃,甜甜的蛋糕配上香香的牛奶,湿润润的,奶香香的,一口下去会直接在嘴里爆开,全是治愈的味道。
当然,全是甜的会有些腻,佟宛宛专门让小厨房做了蛋糕版三明治,切成一指厚的蛋糕片里面夹了炒干的肉松、芝麻、还有一整颗咸鸭蛋黄,吃起来油香润口,咸香浓郁。
满足的早餐才是开启美好一天的钥匙!
佟宛宛自个儿吃着好,很喜欢,便想着叫宫人给茉雅奇和仪宁送一些过去。
豆蔻犹豫片刻,小声提醒道,“娘娘,上书房如今有三位公主”。
佟宛宛秒懂,且不说贵妃的身份,便是单说身为佟家女,她也是三个公主的姑姑,总不好厚此薄彼。
“都有,都有!”
做姑姑的给外甥女们送些零食甜点小蛋糕,还能吝啬不成,再说了景仁宫的库房可以给任何人充足的底气。
半夏领命去了,不多时,景仁宫里里外外全是香甜的味道。
小厨房的人也周到细致,听说是给三位公主的,连忙寻了几个八宝攒盒来,仔细装好了,才送到主子面前。
天冬检查的时候,佟宛宛也跟着看了一眼,只见八宝攒盒中装着小小的三明治,每个都只有一口大小,既不脏手,又方便吃,还不会撑到孩童的肚子。
不仅如此,攒盒有九格,大师傅们便费心地做了九个口味,除了最普通的,还有夹着芝麻馅的、琥珀核桃仁的,松子仁的,甜的咸的,每一样都是精致好看还诱人。
“快快收起来!”
这不是让人犯错误嘛,再引诱她,她一个成年人可能就要同孩童抢吃的了。
半夏笑眯眯的,献宝似地从身后又拿出几个攒盒,“娘娘您看”。
少了谁的,也不能少了她们娘娘的。
佟宛宛一下子就高兴了,连忙便要去泡茶,又觉得茶不够浓郁,叫人送来石臼和杵。
如今没有咖啡,喝杯抹茶拿铁还是没问题的。
将茶叶磨成粉,薄纱过滤,再用茶筅打出丰富的泡沫,佟宛宛忙活足足一个时辰,才将将得了两杯。
小孩子神经系统尚未发育完全,是不能喝浓茶的,若是她自己喝完这两杯,想必也不必用午膳了。
佟宛宛想了想,分出一个攒盒和一杯抹茶拿铁,“去,将这些送到启祥宫里去”。
好东西自然要和好朋友一起分享,要不是仪宁今儿有事,两个人相对而坐,边喝边聊,更有意思。
半夏应下,动作却不如往日麻利,口中则是道,“娘娘忘了,今日启祥宫有客,您送这独一份的东西,敬嫔娘娘怕是要为难了”。
佟宛宛不由得有些迟疑,半夏说的有理,自古便有二桃杀三士的典故,如今单单送给仪宁,虽体现了景仁宫对启祥宫的庇护,却也让身为主人的敬嫔难做。
“依你之见?”她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