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卉与时谢,妍华丽兹晨,”覃思慎抬手接过瓷瓶,“欹红醉浓露,窈窕留馀春。”
面对太子妃如此热切的眼神,他不可能在西次间一众宫人跟前拂了她的一番心意:
她与三妹妹出游尚且记挂着他。
裴令瑶怀中一空:“殿下怎么忽而与我掉起书袋来了?”
覃思慎不答。
裴令瑶笑问:“总归是喜欢这花的意思吧?”
“太子妃有心了,”覃思慎将瓶身稳稳拖住,垂眸瞥了一眼瓶中的花枝,复又抬眼看向比芍药更为动人的裴令瑶,“若是想得榴花,吩咐宫人便是,莫要为折花伤着自己了。”
说话之时,他尚还抱着瓷瓶。
裴令瑶见状,蓦地忆起一句少时读过那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
只是她又觉这诗的意头不好,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她是个大俗人,不像太子那般出口就是诗句。
她只需要在心里感慨一句人比花俏就够了。
覃思慎见她摇头,问:“可是有何不妥?”
裴令瑶摆摆手,笑眯眯道:“就是觉得这花与殿下很是般配。”
覃思慎随手拨弄着怀中的花瓣。
般配吗?
这样明艳热烈的花,与他分明是格格不入的。
他想起伴读幼年玩笑之时与他说过的一句市井俚语:好鞍配了头赖驴。
他默了几息,止住纷乱的思绪;复将瓷瓶置于手边的小案上,随口问道:“听闻太子妃今日是在清心殿中用的午膳?”
裴令瑶答:“是呢,敬嫔娘娘喜欢鼓捣吃食,小厨房中的厨子手艺很好。”
覃思慎沉吟片刻,方道:“太子妃也可以邀三妹妹来玉华殿中小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是多邀上几人,办宴赏花,交给程丽娘去办便可。”
裴令瑶笑着点点头,应道:“我们定不会吵着殿下的。”
覃思慎又问:“我记得太子妃曾在益州待过一段时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突兀。
他本意是听太子妃说起清心殿的厨子手艺了得,便想问太子妃是否偏爱益州菜色。
他既应承了往后东宫一应菜色会依她的口味,自然不会食言。
但她去往益州,是因裴尚书被贬,他这般贸然问出口,免不了有故意揭人伤疤之嫌。
裴令瑶没想那么多,点点头:“是的。”
因恰好是用膳之时,裴令瑶便顺势说起些益州佳肴。
说到尽兴处,一双眼亮亮的。
覃思慎若有所思。
恰是此时,送膳的宫女已至西次间外。
“摆膳吧,”裴令瑶止住话头,笑道,“益州佳肴远在天边,还是先享用眼前的美食为妙。”
覃思慎吩咐李德忠将花带回抑斋。
李德忠躬身应是。
他知这花特别,没敢将这事交给其他小太监,亲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将它送回了抑斋。
晚膳已备好。
裴覃二人在食案两侧相对而坐。
覃思慎淡然道:“多谢太子妃的芍药。”
裴令瑶一愣。
好突然的多谢。
分明花都已经送走了。
太子还真是呆呆的。
-
夜色渐深。
裴令瑶窝在寝殿的贵妃榻上,翻着新寻来的话本。
覃思慎则端坐于抑斋的书案旁。
书案上的公文是午后送来的,他已看过大半,尚有三五份待批。
他提笔欲要写字,余光却瞥见左手边多了样东西。
是那瓶芍药。
李德忠得了他的令,将这瓶芍药从玉华殿西次间移到了此处。
他其实不太习惯书案上有这些与正事无关的东西。
在他看来,有笔墨纸砚、公文典籍,便已足够了。
恰有风过,瓶中的芍药摇曳生姿。
覃思慎抬眼看向窗外,今夜无月,但冷清了许多年的东宫却并非一片漆黑。
不远处的玉华殿,尚还亮着和煦的灯光。
作者有话说:
凡卉与时谢,妍华丽兹晨。欹红醉浓露,窈窕留馀春。柳宗元《戏题阶前芍药》
人面桃花相映红崔护《题都城南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