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隽不由抬起头,微微讶然,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明晃晃的。
既然够了,你们怎么还不赎身?
“这是你阿娘的意思……”沉父轻咳了两声,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边缘摩挲着,“她说眼下正是天冷地冻的时候,咱们先不赎身,就能仍住在府中和庄子里,咳咳……既能继续攒月钱,又能在府中吃喝,还能混用大厨房的食材做自己的生意,等秋收前后再赎身最好……”
他越往下说声音越小,显然有些底气不足。
沉隽:“……”
她没对自家阿娘的盘算做什么评价,而是抿了抿唇,将银钱往沉父那边推了推:“阿爹,都是一家人,在这种时候也不必分得太清,再说我不过出了个方子,出力的都是你们,这些也添上吧。”
她大致算了算,眼下全家的积蓄的确能够赎身,但赎身后约莫也就剩不到五十两。
蜂窝炭的生意要继续,阿娘和阿姐的吃食摊子也要周转,一家人的嚼用更少不了。
至于自己还要读书的事儿……
她在这两年虽然也攒了些钱,不多不少,但也就二十多两。
就算加上主子们的赏赐,若是都换成钱,加起来估计也只有凑个三十两,读书却是个花钱的事儿,也不知够不够。
对面,沉父见她把银钱推过来,赶忙摆了摆手:“你自己住在外头,也要用钱……”
沉隽摇摇头,“我这里还有些积蓄,你们赎身要紧。”
见阿爹仍犹豫,她又劝了几句,沉父这才叹了口气,原样收了回去。
临走前,见她又继续低头去看书,他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沉隽抬起头,笑着应了声好。
……
第二日,沉隽起身后,便发现朝食在炉子上放着,家中却只剩自己一人了。
杜妈妈与沈昭回了林府,沉父回了庄子,那边还有牲口和几只鸡要照顾,沈庆仍是去铺子干活儿。
见昨天还那么热闹的院子,这会儿变得空荡起来,沉隽只觉得自个儿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
独自喝完了粥,吃完胡饼,她端着碗筷来到厨房,发现水缸里的水都是满满当当的,估摸着是阿兄昨个儿打的。
墙角还放着两个腌菜坛子,都是杜妈妈昨个儿下午新腌的咸菜,现在还不能吃,没味儿。
得等几天。
沉隽又叹了口气。
舀了一瓢水,又撒了点儿草木灰,把自己刚用过的碗筷给洗干净,放回橱柜里头。
刚走出厨房,把门关好,忽然想起阿姐说过,春姐儿常去她那边买朝食。
她拍了拍额头,回房取出从盛京给春姐儿带的礼物,又去点心铺子买了包栗子糕,往卢县丞家去寻人。
跟路人打听了一番,又转过两条街,卢县丞家的宅子已近在眼前。
沉隽理了理袖口,刚要上前叩门,一低头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正端着个粗瓷碗,蹲在台阶上喝粥。
对方自然也瞧见了她这个生面孔,便站起身来。
“小娘子这是来找人的?”
沉隽点点头,福了福身,“劳烦这位老伯传个话,我找春姐儿。”
张伯略打量了她片刻,粥碗里升腾的热气有些模糊视线。
只见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袄,外头料子被洗得有些发白,但人却拾掇得干净整洁,言语间也颇有礼数。
他咽下口中的米粒,在心里点了点头。
春姐儿来府中做事以来,来寻她的也不过几人,那对挨千刀的爹娘就不提了,还有个比这丫头略大点儿的小娘子,那倒是个好的,最后就是眼前这个了。
哎……这么看,这两个瞧着是不是还长得有点儿像来着?
他心里头琢磨着,也没耽误事儿,跟沉隽说了一声,让她在这里等会儿,就端着碗去里面叫人了。
……
春姐儿正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
老夫人这会儿还在休息,她正好得了空,便打算做点针线。
常穿的那件以上的袖口磨破了边,她正仔细地往上面再缝一层布,希望能缝得结实些。
她的针线活儿不大好,几年来也没什么进步,缝上去的针脚有些歪歪扭扭的。
不过好不好看不重要,能用就行。
听到有人找,她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个时候,谁会来找自己?
把针线笸箩搁在脚边,做了一半的衣裳也塞到里头,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跟上张伯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抬头一看,她猛地顿住脚步,险些一脚踏空台阶,顿时将眼睛瞪得滴溜儿圆。
沉隽有些忍俊不禁,朝她笑了笑:“怎么了,才两年不见,便认不出我了?”
春姐儿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抱住她,激动得不得了,“三姐儿你回来了!”
门房上的张伯端着粥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只见两个小娘子说说笑笑,面上都带着久别重逢的开心,然后那个小娘子给春姐儿塞了东西,春姐儿还想不要,却没能推拒成功,只得收下,二人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过了许久才分开。
张伯啧了一声,碗里的粥都快喝完了。
见春姐儿带着满脸的笑回来,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方才说什么呢?”
春姐儿乐呵呵地道:“三姐儿说她在城里赁了间小院,让我闲下来的时候过去玩。”
她高兴的情绪是怎么都遮不住的,回到内院,老夫人也醒了。
即便看不见,也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来,便问了跟张伯差不多的问题。
春姐儿便又开开心心地说了一遍,卢老夫人又问:“这个三姐儿,难不成就是你同我说过的那位,帮过你的小姐妹?”
“嗯!正是她!”
春姐儿用力点头。
卢老夫人慈和地笑笑,“我这边也没什么事,便给你放一下午的假,你去寻她玩儿吧。”
听春姐儿有些犹豫,她又拍了拍她的手,“去吧去吧,阿月她表哥在呢,放心便是。”
春姐儿这才应了。
下晌,一路问路过来,春姐儿总算找到了沈家新租的院子。
沉隽开门将她迎进来,有些意外,但更多的还是高兴。
春姐儿好奇地转了一圈,真心实意地夸道:“这院子真好。”
又指着墙角那棵树,仰着头问:“这是什么树?”
“梨树,”沉隽笑着道:“等秋天结了梨子,请你来吃。”
春姐儿眼睛一亮,忍不住想吃梨的渴望,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但又觉得白吃不好,不由分说抄起扫帚开始打扫院子。
沉隽:“……”
拦不住,只好跟着一起收拾。
正忙活着,隔壁的周婶子听到动静过来张望,见多了个面生的丫头,随口问了一句。
沉隽解释是相熟的小姐妹,如今在卢县丞府上做工。
周婶子“哎哟”一声,眼带惊讶,“那可是体面差事。”
说着回家拿了两个萝卜过来,“别看长得糙,生吃都甜脆着呢。”
沉隽和春姐儿道了谢,周婶子摆摆手:“邻里邻居的,有事言语一声,别的不说,这县城里头我都熟得很,哪儿的菜新鲜哪儿的东西便宜,尽管找我!”
说完便回去了。
沉隽送她出门,回来的时候便发现春姐儿已经把萝卜洗干净了,还给自己递了一个过来。
一口咬下去,果然清脆多汁,带着微微的辣味,很是爽口。
两人忙到晌午,累得坐在台阶上歇息,今日是个好天气,天蓝得透彻,云朵白得晃眼,一丝风也没有。
正歇着,忽听门外传来马车声,接着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里头可有人在?”
沉隽起身开门,竟是王小娘子带着丫鬟站在门外,丫鬟的手中还拎着一个食盒。
不由得觉得有些诧异,不知对方如何寻到此地,但还是客气地将主仆二人迎入院中。
“娘子请进。”
王小娘子环顾四周,“这院子倒是一如既往地齐整。”
原来这宅子的主人王秀才与她同族,按辈分算是她的族叔。
前些日子她听说这位族叔全家都要跟着当了官的儿子赴任,将自家院子赁了出去。
她闲着没事,便多打听了几句,这才得知是沉隽租下的,一时兴起便过来瞧瞧。
沉隽听罢,这才明白过来。
几人正说着话,隔壁忽地传来一阵喧嚷——
妇人尖利的咒骂、男童撕心裂肺的哭嚎,间或夹杂着年轻女子压抑的追问声。
众人面面相觑,沉隽却蓦地蹙眉,那声音好像有几分耳熟……
王小娘子兴致盎然,索性出门探看,沉隽与春姐儿互相看了一眼,也只好跟着出去。
几人刚出来,就恰好在外头碰见邻居周婶子,对方也牵着孙子出来看热闹。
见她们也对那边儿的动静感兴趣,周婶子顿时来了劲儿,同她们说起自己知道的事儿来。
还特意压低了声音。
“这院里的妇人姓高,是个寡妇,原先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被卖出去当下人了,另一个放在身边养着,不过前两年另一个女儿好像也被卖了,她反而不知道上哪儿抱回来个男孩,放在身边养着,大女儿先前回来找不到妹妹,跟她闹了一场,闹得天翻地覆也没问出下落,如今三天两头便要闹一场……”
沉隽听罢,眼底浮起一丝嫌恶,打定主意日后定要远着这人,不同对方来往。
正打算转身回去,却见隔壁院门“吱呀”一响——
茴香脚步虚浮,踉跄着走出来,红肿的脸颊还残留着掌痕,泪痕未干的眼睛与沈隽猝然相撞。
二人都不觉一怔。
曾经认识的旧人,居然在这里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