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弈头疼,他闭上眼?,他阖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混乱的一切,耳畔却无比清晰地响起自己曾说过的话。
他说,党争如此,国家还?有?何未来?
党争?
党争党争党争!!!
这二字如诅咒,如暴雨敲击着他的每根神经。
秦弈快疯了。
晏同殊,好一个?晏同殊啊,她可真?知道怎么往他最痛的地方?扎针!
他从继位太子开始,读的是帝王心术,学的是驭臣之道,谋得是安邦定国。
而现在,他居然被一个?晏同殊逼到进退维谷,心绪难宁。
他现在终于?是理解当初先皇为什?么要把晏同殊这个?逆臣贼子明升暗贬扔去贤林馆了。
她简直是岂有?此理,迂腐不?受教化。
是一切的祸端!
秦弈枯坐到天明,换上龙袍上朝。
紫宸殿。
他高坐于?龙椅之上,垂眸审视这朝堂,这天下?。
脑海中又?响起那两个?字——党争。
一个?二个?,结党站队。
没有?绝对的立场,只有?完全的利益。
为了派系利益,可以睁眼?说瞎话,可是颠倒黑白,可以混淆是非。
但是这些人曾经也发出过同一个?声音。
秦弈感觉头很疼。
什?么时候呢?
好像就是最近,但他却忽然想不?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晏同殊那句,上早朝,真?的很痛苦。
是啊,他今日方?才体会到有?多痛苦。
下?朝后,秦弈坐在御案前,时间一点点地过去。
离孟义行刑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路喜将中书省早就拟定好的圣旨,放到秦弈手边。
圣旨展开,所有?的措辞,合情?合理合乎规格。
他只需要将玉玺往上一按,一切便成定夺。
秦弈盯着玉玺看了许久,久到路喜以为他已经入定。
黄昏时分,秦弈忽然换了衣服,离开皇宫,来到了先太子府。
先太子妃唐诗琦正在院中陪一个?小姑娘玩耍。
小姑娘穿着大红色的棉衣,冬日里?,衣服厚,一件套着一件,小姑娘才三岁,小小的一个?,远远地看,像个?在雪地里?胖乎乎的小球。
唐诗琦看到秦弈,赶忙招呼着奶娘将小姑娘抱走。
她转身行礼,被秦弈扶了起来:“嫂嫂,你我之间不?必了。”
唐诗琦点点头:“谢陛下?。”
她见秦弈面色泛着白,笑道:“陛下?,外面天冷,我们进屋暖暖吧。”
秦弈颔首。
两个?人进入屋内,地炉将整个?屋子烘得热乎乎的。
唐诗琦给秦弈倒茶。
秦弈问道:“刚才那小姑娘很可爱,是哪家的孩子?”
唐诗琦温婉地笑着:“我表姑家的,小丫头鬼精鬼精的,十分伶俐。”
秦弈:“嗯。”
秦弈端起茶盏,目光缓缓扫过殿内陈设,先太子去世这么多年,屋内布置还?是一如往昔,未曾更易。
是睹物思人,是思人守旧。
先皇子嗣众多,先皇后早逝。
他是被大哥亲手带大的弟弟。
第一次策马,第一次挽弓,第一次提剑……乃至因课业疏懒,被师父告状后,第一次执戒尺打他手心的,都是他的亲大哥。
皇家少亲情?,但是大哥以身为伞,为他撑开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可是,他死得那么冤又?那么憋屈。
堂堂太子,经国之才,却死在一座偷工减料的桥上。
一国太子,命丧弘桥,却查无主谋。
他记得,那时候他疯了一样地要找到凶手,到最后,拔剑四顾,满腔恨意?竟不?知该砍向何人。
谁才该负主要责任?
谁才是真?正的凶手?
大家都只是拿了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大家拿这一点点,甚至合情?合理合法,只是他们拿着这一点点给别人挖坑,为自己铺路,这才阴差阳错,害了太子。
多可笑啊。
雄心壮志,死于?蚁穴。
天家贵胄,亡于?党争。
秦弈喉头微动,声音有?些发涩:“嫂嫂想大哥吗?”
唐诗琦点点头又?摇摇头。
见秦弈面露疑惑,她眉眼?一弯:“哪能天天想啊,日子还?过不?过了?现在啊,陛下?你登基了,我想他遗志很快就能实现。到时候,我就不?想他了,去过自己的日子。”
是吗?
遗志吗?
秦弈望向窗外沉郁的灰色天际。
其实他曾听过一次,就站在垂拱殿外面,听见大哥和父皇争吵,大哥说父皇,党争误国,他一遍遍地历数历史上的案例,一遍遍地哀求父皇不?要再执意?纵容。
父皇说,历朝历代都有?党争,党争不?可能停,也不?可能废。只要有?人,就有?派系,只要有?利益,就有?捆绑。党争没有?好坏,只看君王如何用它。
可是不?一样的。
党争不?可能全部清除,但是可以遏制,而不?是放任其坐大,放任其发展,使?其从小流变成湍急的河,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海,掀起惊涛骇浪,还?说这浪涛可以相互牵制。
惊涛骇浪相互牵制,也依然会一路相伴裹挟往前,毁掉堤坝,淹没良田,侵蚀人心,毁掉根基,动摇国本。
大哥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父皇没听,反而勒令他回家自省。
然后大哥就被派往江南镇灾。
他有?时在想,弘桥是意?外,还?是党争对大哥的报复。
现在回想,大哥早在出发前就已经看到了党争蠹国的危害,但父皇一意?孤行。
秦弈一直沉默着,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唐诗琦浅浅一笑:“皇上,你知道吗?前不?久,张姐姐的小儿子百日,我还?去看了那小家伙,白白嫩嫩的,十分可爱。就是啊,这孩子一双眼?睛像了他爹的单眼?皮,让张姐姐好一顿抱怨。”
秦弈:“是吗?”
秦弈兴趣不?浓。
唐诗琦淡淡道:“算下?日子,若是宋芷没死,张究高中探花和她成亲,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现在都能跑了。”
秦弈微蹙眉头:“宋芷?”
唐诗琦眼?中满是讶异:“皇上不?知道吗?宋芷,宋小姐,是江南知府宋慎的女儿,也是张究的未婚妻。自从宋芷死后,这么多年张究一直未娶亲,也一直不?愿相亲。不?说张伯父张伯母,就说张姐姐,都时常与我诉说忧虑。”
秦弈:“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一个?人?”
唐诗琦:“怎么说呢?”
她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忧伤:“就在乾丰二十六年。”
唐诗琦将宋家的事娓娓道来。
她的声音很软很柔,却讲了一个?很残忍的故事。
秦弈从先太子府出来,走在长?街上。
当年他十三岁,沉浸在大哥被害的悲痛中,全然没有?注意?过案件中的其他人。
他好像没发现,乾丰二十六年,死于?党争的,不?只有?先太子,还?有?宋家一门,也或者,还?有?更多人。
而活下?来的,只有?党争。
他一遍又?一遍地绕着长?街走。
天黑了,灯笼高高挂起,没有?天明的感觉,反而衬得天空更黑了。
“哇!珍珠!快看,烤猪蹄,旋炙猪皮肉!”
听到熟悉的声音,秦弈下?意?识地看过去。
晏同殊正拉着珍珠金宝在小摊前坐下?。
她兴奋地点了一个?半的烤猪蹄和三十串旋炙猪皮肉。
烤猪蹄的猪蹄一分为二再放在炭火上烘烤,一个?半,刚好他们三个?一人一半,旋炙猪皮肉一人十串。
秦弈再度被气笑了。
他被晏同殊一番话弄得莫名烦躁,心绪不?宁,这小子倒好,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好,很好。
等这件事结束,他就要把这小子贬到天涯海角!
秦弈转身就走。
有?客人上门老板乐呵呵地应了一声,“好嘞。”
炭火将他的脸烤的红光满面,他抓了几把竹签穿着的猪皮肉放到炭火上。
这时,老板娘笑着招呼道:“三位客人,这单吃多干巴啊,要不?要来点喝的?”
晏同殊好奇的看向他手里?的铜铫:“里?面是什?么?”
老板娘说道:“甜米酒,里?面煮了姜丝橘皮,可驱寒了。”
“要!”晏同殊举手:“三碗。”
“不?不?不?不?。”一听喝酒,珍珠金宝顿时急了,他们可还?没忘记上次少爷喝酒耍酒疯,把孟大人打了的事。
这要是再喝醉了,在大街上撒酒疯,他们可拉不?住少爷。
珍珠大叫:“少爷!你不?能喝酒。”
晏同殊辩解道:“这是米酒。”
老板娘也跟着说:“对啊,咱这是自家粮食酿的,不?烈。而且,这酒热过,那酒味早散了。是甜的。你说是不?是啊,老头子?”
老板立刻应道:“那当然。我平常喝个?十碗八碗,还?上房修补瓦片呢。”
真?的么?
珍珠和金宝对视一眼?,十分怀疑。
但老板娘和老板说得信誓旦旦,晏同殊又?跃跃欲试,两个?人将信将疑地点头同意?了。
老板娘拿出三个?碗,放到桌上,提起铜铫,浅黄色的米酒倒进碗里?,像牛奶一样丝滑。
晏同殊端起碗,尝了一口,丝丝甘甜,还?带着姜丝的一点辛味,橘皮的味道也恰到好处,让滋味丰富又?清爽。
晏同殊一口干掉:“再来一碗。”
“好嘞。”老板娘立刻满上。
不?一会儿,烤猪蹄和旋炙猪皮肉也上了桌,三个?人一边喝一边吃。
小酒配烧烤,人生大美好。
晏同殊这边幸福快乐,秦弈那边不?乐意?了。
他走出热闹的夜市街,忽然止步,自言自语道:“不?对。”
他,秦弈,作为晏同殊的君上,他在这烦心,晏同殊身为臣子,不?给他排忧解难,居然还?在惹怒了他之后,不?担心贬官罢黜,快快乐乐地吃烤肉?!
她昨日才吃过一次,两串,一只手一串,当着他的面,问都不?问他一句,毫不?客气,一口一串,吃得满嘴流油。
凭什?么啊?
凭什?么他走?
应该是晏同殊战战兢兢,担心害怕地自行离开才对。
秦弈恶狠狠地转身,去寻晏同殊。
他倒要看看,晏同殊当着他的面还?能吃得下?去几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