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各个比赛上演奏完,每每看着台下人被他表演出的“浅薄的悲伤”所感动的脸,束星洲心中感受不到一点音乐被认可的快乐,只有乏味、无趣,充斥着整个心灵。
这种感受直到他拿遍所有赛事的少年组金奖,也不曾消失。
没有对手,没有共鸣。
没有人揭穿他恶趣味的外衣。
无疑,束星洲喜爱音乐、喜爱弹琴,否则也不会一弹就是十几年。然而他所喜爱的音乐,却好像一个被风吹鼓的破烂牛皮口袋。
他用他不理解的感情去表现音乐,收获花冠、收获荣誉,“音乐神童”的桂冠戴上了,就摘不下来,人人听到他的姓名,都只会夸赞他弹得好,比大人还要好。
无论他们是否听过他弹琴。
无论他是否对乐曲感同身受。
日复一日的鲜花与掌声下,束星洲再也忍受不了思想上的斗争。
他坐在钢琴前,手指落下,万千背得滚瓜烂熟的曲谱都似被脑海中的橡皮擦擦去,弹一个音符,就只是一个音符。
这不是他想追求的音乐。
所以束星洲走了,不顾一切。他抛下鲜花与掌声,抛下追捧者的尖叫,抛下f国的一切,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度。
这是他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在这里,束星洲遇见了林嘉鹿——一个与他所有的命运线纠缠、交织在一起的人。也是因为林嘉鹿,才找回了他真正想追求的音乐。
高中时,林嘉鹿第一次听束星洲弹琴,弹的就是这一首《降e大调夜曲》。
放学后的音乐教室很空旷,高一学生都走完了,教室里唯有立式钢琴与排排木桌椅。窗明几净,任由夕阳穿透玻璃照射进来。
十年前的束星洲和如今做着一样的动作,脱下被改造得乱七八糟的校服外套,往第一排桌上随手一扔,只穿着白色短袖,坐在琴凳前。
简单的音符不成曲调,似乎只是在试音,15岁的束星洲抬头望向林嘉鹿,右手按着琴键,漫不经心地询问,“小鹿,挑一个音符吧。”
林嘉鹿的乐理知识仅限于“do、re、mi、fa、so、la、si”,听到音高,都不知道人弹的是do还是mi。束星洲放慢了速度,隔一会儿摁一个音符,有意让他听清楚,林嘉鹿认认真真听了十几秒,放弃分辨,在下一个音符喊了“停”。
“就这个音吧,”林嘉鹿坐在第一排的桌子上,捡过束星洲的外套,团吧团吧抱在手里,“这是哪个音?so?fa?”
“是黑键si,小字一组的降b,”束星洲说,“我有一首很喜欢的钢琴曲,就是它开头。”
右脚轻踩踏板,他加上左手和弦,优美而流畅的乐章自手下流过,像丝绸溪流,环绕着二人,整间教室忽而在琴声中变得更静谧了。林嘉鹿连呼吸都悄然放轻,怔怔然望着暖金色的暮光自束星洲身后而来,照亮他与钢琴所在的教室一角。
束星洲弹琴时很不一样。林嘉鹿想。
要是大家第一次见到的束星洲是这样的,那没有人会不被他所折服。
甚至连挑染的白发,现在看着都那么有艺术气息。
束星洲面无表情,手上的力度却很柔和。琴架上没有琴谱,每一个音符都在他脑子里,戴着灰色美瞳的眼睛似乎空无一物。
可眼里真空无一物的人,又怎么会弹出如此动人的乐曲?
这首曲子只有四分多钟,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束星洲收回双手,乐曲的尾音仍在被踏板延续。
“它叫《降e大调夜曲》。”束星洲说,“我喜欢肖邦的夜曲,尤其是这一首,和《降b小调夜曲》,它们的开头都是降b,但一个是小字一组,一个是小字二组。”
林嘉鹿听得懵懵懂懂,不过他喜欢束星洲的演奏:“你弹得真好,听上去……很悲伤。是你在难过吗?还是你在表达乐曲的难过?我不了解音乐啦,不过我觉得今天过后,它也会是我喜欢的曲子。”
那沉默而认真的聆听,与诚恳的赞叹,是从前收获的任何掌声都比不上的。
他在难过吗?
为什么而难过?
束星洲在林嘉鹿只望向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人对音乐本身的触动,不涉及任何技术上的长篇大论,与妄图解析每一句乐章的侃侃而谈。
他尘封的心灵似乎被这双真挚的眼睛撬开一丝门缝,想也没想,又将手放上琴键:“另外一首曲子,你想听吗?”
“想!”林嘉鹿一下从桌上跳下来,走到束星洲身旁,“我能站近点听吗?我想看清楚你是怎么弹琴的,为什么你弹出的乐曲如此有魔力。会干扰到你演奏吗?”